陳易現在隻想找個地方躺平,哪怕是地板也行。
那種感覺就像連著熬了三個大夜修補一件碎成粉末的青銅尊,好不容易拚上了最後一塊碎片,腦子還在轉,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房間裏的那股子怪味——像是燒焦的頭發混合著發黴的舊書——正在慢慢散去。
陳易一屁股坐在羅君怡床邊的羊絨地毯上,也沒管那地毯是不是比他一年的工資還貴。
他隨手從兜裏掏出半包被壓扁的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指尖觸碰到眉心時,那裏有一股溫熱的跳動感,不再是之前那種針紮似的疼,而是一股清涼的細流順著天靈蓋往下淌,流進眼底。
那是係統提示音過後的餘韻。
【簽到地點:羅氏老宅·困龍局(已破)】
【當前狀態:煞氣消散,紫氣東來】
【獲得獎勵:望氣術進階(入微),道種一枚】
【宿主等級提升:登堂境】
陳易沒急著去研究那個聽起來很玄乎的“道種”,他現在的視線正落在半空中。
普通人眼裏,那裏什麽都沒有,但在陳易此刻剛進階的視野中,一團極淡的白色虛影正在慢慢潰散。
那不是恐怖片裏的厲鬼,更像是一段早就該散去的執念。
那團影子朝著床上的羅君怡彎了彎腰,又轉過身,對著陳易的方向——或者說是對著陳易手裏那張已經燒成灰燼的黃紙——深深一拜。
那是白姑。
隨著窗外的一縷陽光正好打進來,虛影徹底融化在空氣裏的塵埃中。
“塵歸塵,土歸土。”陳易嗓子發幹,嘟囔了一句,從旁邊桌上摸過那瓶還沒開封的依雲水,擰開灌了一大口。
涼水下肚,胃裏那股因為過度消耗精氣神而產生的抽搐感才稍微壓下去一點。
床上有了動靜。
不是那種影視劇裏受到驚嚇後的彈射起床,而是一聲極輕、極沉悶的吸氣聲,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麵。
羅君怡的手指先是抓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
接著,那雙緊閉了快一個月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沒焦距,全是血絲。
陳易沒湊過去噓寒問暖,隻是坐在地上,甚至還甚至把腿伸直了些,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看著她。
這時候湊過去,除了把剛醒神的人嚇一跳,沒有任何作用。
羅君怡眼珠轉動得很慢,像是生鏽的軸承。
視線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燈上停了足足五秒,才一點點下移,掠過周圍熟悉的傢俱,最後落在坐在地上的陳易身上。
這個陌生男人穿著有些皺巴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裏拿著礦泉水瓶,眼神平靜得不像話,既沒有那些圍在她身邊的醫生那種焦慮,也沒有親戚們那種假惺惺的關切。
“水……”
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麵。
陳易沒說話,站起身,把手裏這瓶自己剛喝了一口的水遞過去,想了想,又收回來,轉身從桌上拿了一瓶新的,擰開,再遞過去。
羅君怡沒接,手根本抬不起來。
陳易歎了口氣,這也是個麻煩活。
他也沒多想,伸手托起她的後腦勺,把瓶口湊到她嘴邊。
“慢點喝,嗆死了我這半天勁白費。”
羅君怡本能地吞嚥著,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終於退去。
隨之而來的是大腦皮層炸裂般的疼痛,無數混亂的畫麵碎片湧上來——車禍、黑暗、總是出現在夢裏的戲台、還有一個拿著毛筆在虛空中畫符的背影。
那個背影,似乎和眼前這個男人重合了。
“你是誰?”她喘了口氣,眼神裏的迷茫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警惕。
哪怕虛弱成這樣,這女人的防禦機製還是第一時間上線了。
“陳易。修文物的。”陳易言簡意賅,把空瓶子放在床頭櫃上,“順便幫你修了修‘命’。”
羅君怡眉頭皺起,顯然沒聽懂,正要開口,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君怡!”
這一聲喊得那是情真意切,帶著三分驚喜七分顫抖。
陳易回頭。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製服、滿臉嚴肅的徐隊長,手裏還拿著對講機,顯然是剛控製住外麵的局麵。
另一個,西裝革履,頭發卻亂了一縷,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正是君怡集團的副總,崔霆。
崔霆看到半靠在床頭、雖然臉色蒼白但卻是睜著眼的羅君怡時,腳下的步子明顯僵了一下。
那種僵硬非常細微,但在陳易剛剛升級的“望氣術”下,就像是慢動作回放。
崔霆頭頂的氣運,亂了。
原本紅得發紫的財氣中間,突然裂開了一道黑縫,像是一條毒蛇正在吞噬他的運勢。
“崔總,來得挺快。”陳易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不是沒想到這屋裏的香火氣還沒斷?”
崔霆瞬間調整好了表情,臉上的僵硬化作狂喜,幾步衝到床前,卻在離床還有兩步遠的地方被陳易擋住了。
“陳先生,你這是什麽意思?”崔霆聲音低沉,帶著上位者的威壓,“君怡醒了,我作為未婚夫……”
“未婚夫?”陳易打斷了他,視線像兩把手術刀,直直地切在崔霆臉上,“那我還真得請教一下崔總,誰家未婚夫會在未婚妻昏迷的時候,找人在她床底下壓‘斷魂庚帖’的?”
屋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剛剛進門的徐隊長手裏的對講機“滋啦”響了一聲,他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看向崔霆。
羅君怡雖然身體動不了,但腦子是清醒的。
聽到“斷魂庚帖”四個字,她眼神一凜,死死盯著崔霆的背影。
“你胡說什麽!我是請大師來為君怡祈福的!”崔霆臉色一變,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陳先生,我知道你是徐隊請來的顧問,但說話要講證據,誹謗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證據?”
陳易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他彎腰,從地毯的灰燼堆裏,用兩根手指夾起一片還沒完全燒化的殘頁。
那上麵隱約還能看到硃砂寫的幾個字,字跡扭曲,透著股邪性。
“祈福用的黃紙是正陽色,這玩意兒上麵透著一股子屍油味,你管這叫祈福?”
陳易拿著那片殘頁,一步步逼近崔霆。
崔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崔總,幹我們這行的,講究個因果。”陳易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裏聽得清清楚楚,“你找的那位‘大師’,是不是沒告訴你,這‘割業書’要是簽了沒生效,反噬全得算在下注的人身上?”
崔霆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確實感覺到了,從剛才進門那一刻起,後背就一直在發冷,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了。
“還有,”陳易停下腳步,把那片殘頁輕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麽,“下次想給人批命,先去打聽打聽規矩。”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崔霆有些躲閃的眼睛。
“隻有死人才用黃曆定日子下葬。”
“給大活人批黃曆定死期,崔總,這筆賬,老天爺可是拿小本本記著呢。”
崔霆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徐隊,”陳易轉過身,不再看崔霆一眼,這種已經被破了局的人,身上的氣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這屋裏的東西我都收拾幹淨了,剩下的‘垃圾’,你看著處理吧。”
徐隊長深深看了一眼陳易,又看了看神色慌亂的崔霆,按下了對講機:“二組,上來兩個人,請崔先生去局裏喝杯茶,協助調查。”
陳易沒再理會身後的動靜,他重新看向床上的羅君怡。
這位女總裁正盯著他,眼神複雜,疑惑、探究、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感激。
陳易聳了聳肩,忽然覺得有點餓了。
“記得結賬。”他說,“還有,那地毯我剛才坐髒了,別讓我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