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覺得胸口像是塞了一把未燃盡的粗礪稻草,每一次呼吸都颳得肺葉生疼。
銅錢的腥味在嘴裏漫開。
他用拇指抹過嘴角,指腹上一抹暗紅。
強行催動“天星入夢術”的代價比預想的要大,這具身體才剛剛踏入“登堂”境,就要硬扛這種涉及神魂的玄門手段,簡直是在走鋼絲。
眼前的視界開始扭曲。
原本潔白的病房牆壁像被水泡發的油畫,顏料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了下麵猩紅色的底子。
耳邊的滴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咿咿呀呀的嗩呐聲。
聲音很遠,像是隔著好幾重厚棉被吹出來的,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喜慶。
陳易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緊攥的那枚龜甲。
龜甲滾燙,上麵刻著的細密紋路正泛著微弱的青光,這是他在這個詭異空間裏唯一的錨點。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不是醫院的塑膠地板,而是厚實的青磚,縫隙裏還填著不知多少年前的陳泥。
這裏是羅君怡的意識深處,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被那個叫白姑的殘念強行拖入的“記憶迴廊”。
“這排場,倒是比現代人講究。”陳易眯了眯眼,強壓下喉頭的腥甜,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座舊式的大宅廳堂。
紅綢子從梁上垂下來,把視線割得支離破碎。
案幾上擺著那一對兒龍鳳紅燭,燭火不是暖黃,而是慘綠,火苗筆直向上,紋絲不動,連剛才那股子透不過氣的風都吹不歪它。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脂粉混合著香灰的味道。
陳易繞過一道繪著“百子千孫”的屏風,腳步一頓。
大堂正中,背對著他站著一個人。
一身大紅色的鳳冠霞帔,繡工繁複得嚇人,金線在燭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那身段他熟,哪怕裹得嚴嚴實實,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挺拔感也隻有羅君怡纔有。
隻是此刻,這位平日裏雷厲風行、恨不得把高跟鞋踩進水泥地的女總裁,正極其溫順地垂著頭,手裏絞著一方紅帕子。
“君怡?”陳易試探著叫了一聲。
聲音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嗓音啞得厲害。
那紅影動了動,緩緩轉過身來。
陳易心頭猛地一跳。
是羅君怡的臉,沒錯。
但那雙眼睛——平日裏總是帶著審視和疏離的眸子,此刻卻蓄滿了水汽,眼角眉梢都是一種即將要把自己交出去的羞怯和絕望。
那種絕望藏得很深,像是知道前麵是火坑,卻又不得不往下跳。
“郎君。”
她開口了。
聲音軟糯,帶著江南水鄉的調子,根本不是羅君怡平日裏的清冷聲線。
陳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哪裏是羅君怡,分明是被“白姑”的記憶徹底覆蓋了。
“郎君怎麽才來?”羅君怡——或者說此時的“白姑”,微微蹙眉,向前邁了一步。
原本寬大的喜服穿在她身上有些不合身,裙擺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吉時都要過了,若是讓崔老爺知道……”
提到“崔老爺”三個字,她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陳易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崔老爺。
如果沒猜錯,這應該就是百年前這段孽緣的源頭。
而現在的現實世界裏,那個叫崔霆的男人,正躲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
“沒什麽吉時。”陳易沒動,依然站在原地,手裏暗暗掐了一個指訣,指甲深深陷進肉裏,用疼痛保持清醒,“君怡,你醒醒,這衣服不適合你。”
羅君怡像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眼神迷離地盯著陳易的臉,忽然癡癡地笑了一下:“郎君是嫌棄這身嫁衣舊了嗎?沒法子,這是借來的……隻要能跟你走,穿什麽都好。”
她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手裏端起案上的一杯酒,酒液渾濁,泛著血色。
“喝了這杯酒,咱們就算禮成了。”她把酒杯遞到陳易麵前,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在微微顫抖,“喝了酒,咱們就逃,逃得遠遠的。”
陳易看著那杯酒,又看了看麵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如果是羅君怡本人,這會兒大概已經把酒杯潑在哪個不長眼的競爭對手臉上了。
可現在,她卑微得像一粒塵埃。
這就是“白姑”死前的執念嗎?
一場沒能完成的婚禮,一次沒能逃脫的私奔?
“我不能喝。”陳易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但語速很快,“我也帶不走你。因為這裏是夢,路是死的。”
“你胡說!”
羅君怡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五官瞬間扭曲了一下,那個屬於“白姑”的鬼臉在她的麵皮下一閃而過。
周圍的紅綢猛地劇烈抖動,原本喜慶的嗩呐聲陡然變得淒厲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撓黑板。
轟隆——!
頭頂的房梁發出一聲巨響,灰塵簌簌落下。
外界的崔霆動手了。
那個家夥想要強行摧毀這個夢境空間,不管羅君怡會不會變成傻子,隻要這裏的“陣眼”一破,他就能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陳易感覺太陽穴像是被燒紅的鐵釺子紮進去攪拌,疼得眼前發黑。
不能再拖了。
羅君怡眼裏的清明越來越少,她執拗地舉著酒杯,一步步逼近,眼角的淚水滑落下來,滴在地磚上,濺開一朵黑色的花。
“郎君,你不願娶我?”
陳易深吸一口氣,混著香灰味的空氣嗆進氣管。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她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端著酒杯的手腕。
手腕冰涼,像握著一塊死玉。
“羅君怡。”陳易沒有叫“白姑”,而是喊出了那個名字,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石頭上。
“看看我是誰。”
他另一隻手猛地抬起,將一直攥在掌心的那枚滾燙龜甲,“啪”地一聲貼在了羅君怡的眉心。
滋——
像是烙鐵燙在了生肉上,冒出一縷青煙。
羅君怡渾身劇震,手裏的酒杯當啷落地,血紅的酒液潑灑在陳易的褲腳上。
“啊——!”
她痛苦地尖叫起來,雙眼翻白,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周圍的紅綢、喜燭、大宅在一瞬間崩塌,像是被風吹散的沙堡。
陳易一把攬住她的腰,入手是很真實的觸感。
那種屬於現代布料的質感,而不是什麽刺繡錦緞。
“這夢做得夠久了,羅總。”陳易咬著牙,感覺鼻子裏有熱流湧出來,但他沒手去擦。
懷裏的女人睫毛顫動得厲害,那種屬於“白姑”的淒苦神色正在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茫然和本能的抗拒。
她緩緩睜開眼。
眼神依舊有些散亂,但在看到陳易那張近在咫尺、還掛著鼻血的臉時,瞳孔明顯聚焦了一下。
“陳……易?”她聲音虛弱,帶著一絲平日裏少有的沙啞。
“醒了就好。”陳易鬆了口氣,手臂上的肌肉卻因為脫力而在抽搐,“剛才你在夢裏差點逼婚,這種豔福我可消受不起。”
羅君怡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片段在腦海裏閃回。
她看著周圍正在急速崩塌的黑暗,又看了看陳易蒼白的臉色,以及他緊緊護著自己的姿勢。
這次她沒有推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擺出防禦的姿態。
她隻是疲憊地閉上眼,下意識地抓住了陳易的衣角,指節用力得發白。
“那個女人……她在哭。”羅君怡低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知道。”陳易看向黑暗深處,那裏有一道模糊的白影正對著他們盈盈一拜,然後消散在虛空中,“她走了。但有些賬,得去外麵跟活人算。”
陳易抬起頭,目光穿透即將破碎的夢境,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崔霆,你這局棋,下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