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護病房裏的空氣死氣沉沉，消毒水的味道無論怎麽換氣都散不掉，哪怕混進了這屋裏擺著的昂貴百合花香，聞起來也像是一股餿味。
陳易坐在牆邊的折疊椅上，手裏盤著那兩枚從古玩攤淘來的文玩核桃。
核桃還沒包漿，棱角有點紮手，正好提神。
如果不算上心電監護儀單調的嘀嘀聲，屋裏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裏藥水滴落的動靜。
病床邊，那個穿著手工定製西裝的男人已經坐了三個小時。
崔霆背對著這邊，肩膀塌著，那種在集團會議上指點江山的氣場全都不見了。
他伸手想去碰羅君怡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手指頭懸在半空哆嗦了兩下，又縮了回去，像是怕驚動了什麽易碎的瓷器。
“陳先生。”
崔霆沒回頭，嗓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這已經是第三天了。醫生說她的腦電波活躍得不正常，像是在……在做噩夢，一直醒不過來。”
陳易停下手裏的核桃，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她在找路。”陳易站起身，把核桃揣進兜裏，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腳，“夢裏迷了路，魂魄就找不到回家的門。普通人那是做夢，她是被東西魘住了。”
他走到床頭。
羅君怡那張平時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現在白得像紙。
眉頭死死鎖著，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這女人平時在商場上殺伐果斷，隻有這時候才顯得像個會被大風刮跑的小姑娘。
陳易伸手探向她的眉心。
指尖還沒觸到麵板，一股陰冷的寒氣就順著指縫往骨頭裏鑽。
這感覺很熟悉，就像當初在那個出土的將軍罐裏摸到的積年老屍氣。
這不是病。
“徐隊長在外麵守著？”陳易問了一句。
“在。徐隊把這層樓都封了，沒人能進來。”崔霆轉過身，眼底全是紅血絲，他盯著陳易，像溺水的人盯著最後一根稻草，“陳易，不管你要什麽，隻要能救醒君怡，崔家傾家蕩產也認。”
陳易沒接這茬。
有錢人的承諾聽聽就算，真到了那時候，變數多著呢。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青銅香爐，又摸出一根隻有小指長的褐色線香。
這香不是凡品，是他上次簽到得來的“引夢香”，用一點少一點。
“把窗簾拉死。不管看見什麽，聽到什麽，我不醒，你不許叫我，更不許碰這根香。”陳易把香爐擺在床頭櫃上，語氣平淡，沒什麽命令的口吻，但就是讓人不敢反駁。
崔霆咬了咬牙，重重點頭，轉身去拉窗簾。
屋裏的光線暗下來，隻有儀器的指示燈明明滅滅。
陳易劃燃火柴，點著了引夢香。
青煙沒有散開，而是像一條細細的蛇，筆直地鑽進了羅君怡的鼻孔。
陳易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那股奇異的香味瞬間衝進腦門。
眩暈感襲來。
再睜眼時，那種讓人窒息的消毒水味沒了。
腳下是濕漉漉的青石板，頭頂是一片混沌的灰霧，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周圍靜得可怕，隻有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水聲。
陳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是原來的樣子，隻是輪廓有點發虛。
這就進來了。
這是羅君怡的識海，或者是那個“替身契”給她造的牢籠。
順著那條若有若無的水聲往前走，兩邊的景物開始變得扭曲。
一會兒是君怡集團那棟高聳入雲的大樓，玻璃幕牆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往下淌；一會兒是羅家那個巨大的莊園，所有的窗戶都像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
前麵有座橋。
橋頭站著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舊式的月白旗袍，手裏撐著把油紙傘，背對著陳易，身形單薄得讓人心疼。
不是羅君怡。
陳易停下腳步，沒急著過去，而是蹲下身，手指在青石板上抹了一下。
滿手的青苔和水漬，觸感真實得過分。
“白姑？”陳易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女人身子微微一顫，慢慢轉過身來。
這下看清了，這女人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半，隻能隱約看見一張嘴，嘴角帶著一絲悲苦的笑意。
這是殘念所化。
“先生是來帶她走的？”白姑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晚了。”
“怎麽個晚法？”陳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門還沒關死，怎麽就晚了。”
白姑抬手指向橋下。
原本渾濁的河水突然變得清澈，像是一麵巨大的鏡子。
鏡子裏出現了羅君怡。
那是羅君怡，也不是現在的她。
畫麵裏的她穿著一身紅色的晚禮服，正在一場宴會上舉杯。
突然，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那是一瞬間的事。
尖叫，鮮血，破碎的水晶像是鑽石一樣在血泊裏閃光。
陳易眯起眼睛。這是第一次。
畫麵一轉。
一輛黑色的轎車在盤山公路上飛馳。
刹車失靈，車子衝破護欄，翻滾著墜入深淵。
火光衝天，羅君怡被卡在變形的駕駛室裏，火舌吞噬了她絕望的眼神。
這是第二次。
緊接著是第三幅畫麵。
羅君怡站在自家公司的天台上，眼神空洞。
她像是被什麽東西推了一把，直直地墜落下去。
風聲呼嘯，水泥地麵越來越近，最後變成一片黑暗。
“她死過三次了。”白姑歎了口氣，“在這個夢裏，她每天都要死三次。水淹，火燒，土埋。每一次死，那東西就在她魂魄上打個烙印。現在，三個烙印都齊了。”
陳易看著河水裏的畫麵，眼神發冷。
這哪裏是做夢，這是在馴化魂魄。
就像熬鷹一樣，把人的求生意誌一點點磨滅，最後這具身體就成了個空殼，等著那東西住進去。
“她在哪？”陳易問。
“在水底。”白姑指了指腳下的河，“她說水裏涼快，火燒不到她。”
陳易走到橋邊，探頭往下看。
深不見底的黑水裏，羅君怡蜷縮成一團，像個還在母體裏的嬰兒，無數黑色的水草纏在她身上，那些水草長著細小的倒刺，正一點點往她皮肉裏紮。
她閉著眼，嘴角竟然帶著笑，像是睡得很安穩。
這纔是最要命的。她在享受這種死亡帶來的“安全感”。
“陳易……”
崔霆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帶著哭腔，“心跳停了！醫生！醫生！”
夢境裏的世界猛地搖晃起來，頭頂的灰霧開始崩塌，一塊塊像石板一樣砸下來。
陳易暗罵一聲。
現實裏的羅君怡身體機能開始衰竭了，這夢境也要塌了。
他來不及多想，翻身躍過橋欄，沒有任何猶豫，直直地跳進了那條黑河裏。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灌滿耳鼻。
窒息感讓他本能地想要掙紮，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水裏睜開眼，那根本不是水，是濃得化不開的煞氣。
他奮力向那個蜷縮的身影遊去。
近了。
羅君怡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神采，全是死寂的灰白。
她看著遊過來的陳易，嘴唇動了動。
陳易看懂了那個口型。
她說的是：“別救我。”
陳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觸手冰涼滑膩，像是抓著一條死魚。
他猛地用力，想把她往上拽，但那些黑色的水草死死纏著她，越拽纏得越緊，甚至勒進了肉裏，滲出絲絲黑血。
這是要把兩個人一起留在這。
陳易他鬆開一隻手，在水中掐了一個指訣。
【河圖洛書簽到係統】
【當前地點：替身怨靈夢魘（特殊磁場）】
【是否簽到？】
“簽！”陳易在心裏怒吼。
【簽到成功。獲得獎勵：破妄金瞳（一次性體驗版）。】
陳易雙眼驟然爆發出一道金光，在這漆黑的水底如同兩盞探照燈。
金光所過之處，那些纏繞的水草像遇到了烈火的積雪，迅速消融退去。
羅君怡的
陳易一把攬住她的腰，腳下用力一蹬，帶著她向水麵衝去。
“嘩啦！”
陳易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襯衫。
“陳先生！你醒了！”
徐隊長的臉湊了過來，一臉焦急。
旁邊，一群醫生正圍著羅君怡做心肺複蘇，除顫儀剛剛離開她的胸口。
“滴——滴——滴——”
監護儀上原本拉成直線的心電圖，終於重新跳動起來，雖然微弱，但有了節奏。
陳易癱坐在折疊椅上，手還在發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那是剛纔在夢裏被水草勒出來的。
夢裏的傷，帶到了現實。
崔霆整個人虛脫地靠在牆上，看著重新有了心跳的羅君怡，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陳易沒理會這一屋子的兵荒馬亂。
他盯著那隻還在冒著最後一縷青煙的香爐，眼神陰鷙。
剛才那一眼，借著破妄金瞳，他不光看見了羅君怡，還看見了那條河底下藏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埋在淤泥裏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羅君怡的名字，還有那個所謂的“替身契”。
而那個契約的落款日期，竟然是二十三年前。
那時候，羅君怡才剛出生。
這根本不是什麽意外遭遇，這是一場預謀了二十多年的奪舍。
陳易從兜裏摸出那對核桃，用力搓了兩下，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這活兒，接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