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工地的風有些硬，刮在臉上像還沒磨平的粗砂紙。
陳易蹲在一截裸露的鋼筋混凝土柱子旁，手裏攥著半個還沒吃完的金槍魚飯團。
便利店買的，海苔已經受潮發軟，粘在上顎，口感糟糕透頂。
他費勁地嚥下去，擰開礦泉水瓶灌了一口。
水太涼，激得胃裏一陣抽搐。
這地方是羅氏集團三年前停工的專案，如今成了臨時的佈局點。
他拍拍手上的米粒，站起身。
腳下的地麵畫滿了紅漆線條，乍看像是施工測繪的標記，隻有陳易自己知道，這是按照《連山易》殘卷推演出的“困龍局”。
視線盡頭，羅君怡穿著那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高跟鞋踩在碎石滿地的廢墟裏，身形有些不穩。
她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緊鎖的眉頭。
陳易走了過去。
“徐隊那邊安排好了？”
羅君怡抬起頭，把手機螢幕按滅。
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盡管那裏並不亂。
“都在二號樓的盲區。他們隻管抓人，不管你是怎麽做到的。但陳易，你確定這有用？”
她沒看陳易的眼睛，視線飄向那一堆看起來毫無章法的紅線和石頭。
“她是衝著這東西來的。”陳易從懷裏摸出一個絨布袋，鬆開繩扣，裏麵是一枚殘缺的玉玦。
就在這一瞬，周圍的氣流似乎停滯了一秒。
這枚玉玦是他在古玩街那個瞎眼老頭的攤位上簽到得來的。
係統提示是“承運之鑰”，具體開哪扇門不知道，但這幾天隻要他在哪，這東西就會發熱，燙得像塊剛出爐的炭。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也隨之而來，如影隨形。
既然躲不掉，不如把戰場定在自己選的地方。
“我是說你。”羅君怡突然開口，語氣硬邦邦的，“那個瘋婆子手裏有人命。如果你折在這兒，羅氏的股價明天開盤至少跌停三個點，這筆賬我沒法跟董事會交代。”
陳易笑了笑。
這女人說話總是這麽難聽，所有的關心都得裹上一層利益的糖衣炮彈才肯吐出來。
“跌不了。”
他轉身走向陣眼中心，將那枚發燙的玉玦輕輕放在一塊特意搬來的青磚上。
動作很輕，像是在修複一件破碎的宋瓷。
文物修複講究的是心靜手穩，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布陣也一樣。
就在玉玦觸碰磚麵的瞬間，陳易腦海中那本虛幻的古書翻動了一下。
【簽到地點：羅氏爛尾樓廢墟（庚辛金煞位）】
【檢測到在此處佈下困龍局，獎勵：聽風辨位（中級），煞氣引導術。】
一股清涼的氣流順著脊椎衝上天靈蓋。
原本呼嘯的風聲在他耳中忽然變得層次分明。
遠處高架橋的車流聲、近處野草被壓彎的沙沙聲，還有……
就在三點鍾方向，大概八十米外，有一道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不像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脆響，更像是某種軟底鞋，摩擦力極小，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地上的枯枝和碎石。
來了。
陳易肌肉緊繃，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蹲下身，假裝調整那塊青磚的角度。
“羅總，退後五十米，去徐隊那邊。”
羅君怡愣了一下，正要開口，陳易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得嚇人。
她從未見過這個總是溫吞吞修古董的男人露出這種表情，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踩著高跟鞋快步向二號樓陰影處退去。
風停了。
不是自然停歇，而是被一種更壓抑的東西擠占了空間。
“好算計。”
沙啞的女聲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陳易緩緩站直身體。
三點鍾方向那根水泥柱後，轉出一個穿著黑袍的身影。
那女人看著四五十歲，臉上塗著厚重的粉，嘴唇猩紅，手裏攥著一串慘白色的骨珠。
歸冥會大祭司，孟婆娘。
陳易之前隻在古籍修複的案例檔案裏見過這個名字的側麵描述——“喜食生魂，善用陰煞”。
那時候隻當是野史怪談，沒想到真家夥就站在眼前。
孟婆娘沒有急著動手，那雙渾濁的眼球死死盯著青磚上的玉玦，喉嚨裏發出貪婪的咕嚕聲。
“這東西放在你手裏，暴殄天物。”她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剛好踩進陳易畫的第一道紅線圈內。
陳易沒說話，隻是把手揣進褲兜，握住了兜裏那把平時用來剔除銅鏽的剔骨刀。
刀柄纏著防滑的麻繩，早就被手汗浸透了。
“想要就自己來拿。”陳易說。
孟婆娘冷笑一聲，手裏的骨珠猛地一頓。
四周的空氣瞬間陰冷下來，陳易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窖。
但他沒動，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變。
他在等，等她再走三步。
那個位置，是“死門”。
“現在的年輕人，學了點皮毛就敢設局。”孟婆娘似乎並不把地上的紅漆放在眼裏。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這種簡陋的風水局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
她又邁了一步。
一股腥甜的味道撲麵而來，陳易腦子嗡的一聲，眼前出現了重影。
那是煞氣入腦的征兆。
他咬破舌尖，鐵鏽味在口腔蔓延，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再走一步。
孟婆娘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腳尖在即將落地的瞬間停住了。
她狐疑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目光最終落在陳易身上。
“你身上……有那個老鬼的味道。”
陳易心髒狂跳。
她說的老鬼，是那個隻在他夢裏出現過一次的吳九淵？
不能讓她退回去。
陳易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動作。
他從青磚上拿起那枚玉玦，當著孟婆孃的麵，做勢要往地上摔。
“既然你不來拿，那大家都別要了。”
“爾敢！”
孟婆娘眼中的貪婪瞬間壓過了理智，身形如鬼魅般撲了過來。
第三步，落下。
陳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沒摔玉玦，而是猛地後撤，一腳踢翻了旁邊作為陣眼偽裝的空油漆桶。
咣當一聲巨響。
這看似無用的噪音，卻是啟動整個“困龍局”的最後一把鑰匙。
原本靜止的風突然狂暴起來，卻不是亂吹，而是順著地上的紅漆線條形成了肉眼難辨的氣旋。
爛尾樓裏的鋼筋、碎石、甚至是那些積攢多年的陰濕之氣，在這一刻都被調動起來，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狠狠罩向場中央的孟婆娘。
孟婆娘發出一聲尖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她周圍的空氣扭曲變形，原本撲向陳易的身影硬生生被定在原地。
“徐隊！動手！”
陳易吼完這一嗓子，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柱子上。
二號樓的陰影裏衝出七八個全副武裝的人員，黑洞洞的槍口並不是普通貨色，槍身上貼著特殊的符紙。
陳易大口喘著氣，看著被困在陣中掙紮咆哮的孟婆娘。
他賭贏了。
但這隻是開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玦，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覺到這塊玉裏傳來了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脈動，像是在呼應孟婆娘身上的某種氣息。
這不僅僅是個誘餌。
這東西，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