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整整兩天,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博古架上的銅鏽味混著潮濕的水汽,直往鼻子裏鑽。
陳易手裏攥著一把極細的刻刀,正一點點剔除一麵漢代昭明鏡背後的硬鏽。
這活兒是個細致功夫,手稍微抖一下,原本流暢的雲雷紋就能給毀了。
還得磨。
這塊“硬骨頭”就像這兩天那股揮之不去的壓抑感。
自從上次在古玩街碰上那個瘋瘋癲癲的小道童後,眼皮就跳個不停。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沒節奏,是被撞開的。
一陣冷風夾著雨絲卷進來,原本隻有刮刀摩擦聲的靜謐被打破。
陳易沒抬頭,手下的刀鋒穩穩走完最後一道弧線,才放下鏡子,順手抄起旁邊的棉布擦了擦手上的銅綠。
來人收傘的動作很急,傘骨磕在門框上,“哢噠”一聲脆響。
是一件黑色的風衣,衣擺還在往下滴水。
羅君怡手裏緊緊抓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指關節有些發白。
她沒像往常那樣保持著那種拒人千裏的禮貌距離,而是直接走到了工作台前,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篤篤聲。
“徐隊那邊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聲音有點啞,帶著明顯的疲憊。
陳易接過檔案袋,觸手冰涼。
這女人大概在雨裏站了一會兒才進來的。
他沒急著拆,反身去倒了杯熱茶,推過去。
“先喝口熱的。徐正剛自己怎麽不來?”
羅君怡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沒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裏那股寒意壓下去:“他在封鎖現場。西郊那座老宅子,出事了。”
西郊老宅。羅家的祖產。
陳易眉頭皺了一下。
那個位置他看過地圖,背山麵水,是個典型的“玉帶纏腰”局,按理說是個養人的好地方。
“昨晚夜班保安報了警。”羅君怡語速很快,盡量讓自己的敘述聽起來符合邏輯,盡管她接下來說的話完全不科學,“他們說聽見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幾百個人。整齊劃一,還有鐵甲摩擦的聲音。”
陳易拆檔案袋的手頓住了。
幾百人的腳步聲,鐵甲摩擦。
這描述太熟了。
他抽出裏麵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倉促,畫素不高,是在暴雨的夜裏拍的。
畫麵是一條長滿青苔的石板路,路邊的草叢倒伏得有些奇怪,像是有大隊人馬踩過,但仔細看,卻又沒有半個腳印。
隻有草倒了,泥沒陷。
“徐隊帶人去看了,什麽都沒發現。但在現場的人,回來後全都發了高燒,嘴裏胡言亂語。”羅君怡終於端起茶杯,手有些抖,“那個小道童也在現場,他說……”
“他說有人在點名?”陳易接過了話茬。
羅君怡猛地抬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駭:“你怎麽知道?”
陳易把照片扔回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那麵剛修好的銅鏡。
鏡麵映出他此時有些發冷的眼神。
陰兵點卯。
這可不是什麽自然現象。
所謂的“陰兵借道”或者“點卯”,在玄學裏通常是磁場記錄了當年的戰場影像,在特定雷雨天氣重放。
但羅家老宅那塊地,曆史上除了是個前朝的私家園林,根本沒打過仗。
哪來的兵?
除非,有人造了一支“兵”。
“帶我去。”陳易站起身,隨手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叫上那個小道童。他能聽到我們聽不到的東西。”
雨越下越大。
羅君怡的車開得很穩,但陳易能感覺到車速一直在壓著限速的邊緣跑。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雨刮器瘋狂擺動的聲音。
後座的小道童縮成一團,嘴裏叼著根棒棒糖,那是徐正剛為了讓他閉嘴塞給他的,但這會兒他嚼得嘎嘣響,顯然緊張到了極點。
“我也聽到了。”小道童忽然把糖棍吐了出來,含糊不清地嘟囔,“不是點名,是在數數。一二三,缺個腿……一二三,缺個腿……”
羅君怡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更緊了。
“到了。”
西郊老宅的大門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徐正剛穿著雨衣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看到陳易下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陳老弟,你可算來了。”徐正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裏頭那動靜越來越大了,邪門得很。隻要一靠近那個主廳,我就覺得腦仁疼。”
陳易沒接話,他的目光越過警戒線,落在那座淹沒在雨幕中的老式建築上。
黑瓦白牆,飛簷翹角。
但在陳易眼裏,這房子上方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氣。
那氣不是靜止的,而是在旋轉,像個巨大的漏鬥,把周圍所有的雨水、風聲,甚至地下的濕氣都吸了進去。
這就是那個“係統”裏提到過的氣場錨點。
整個城市的“氣”,就像一張巨大的網。
有人在這張網上打了個結,把這兒變成了一個死扣。
“進去看看。”
陳易抬腳跨過警戒線。
一進院子,溫度驟降。
這種冷不是冬天那種幹冷,而是像貼著濕漉漉的冰塊,寒氣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裏滲。
“咚——”
一聲悶響。
接著是密集的“沙沙”聲,像極了行軍時的腳步。
羅君怡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往陳易身後躲了半步。
“別慌。”陳易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他閉上眼,沒用眼睛看,而是放開感官去感受。
風從迴廊的漏窗吹進來,雨水打在芭蕉葉上,簷下的鐵馬風鈴在晃動。
這些聲音本來是雜亂無章的。
但在這裏,它們被一種詭異的頻率整合在了一起。
漏窗的角度被微調過,芭蕉樹的位置也是新栽的,甚至地上的石板縫隙,都被人動過手腳。
這不是鬧鬼。這是有人利用風水局,造了一個巨大的“共以此”。
整個院子,就是一個巨大的樂器。
風是弓,雨是弦。
演奏出的曲子,叫“亂神”。
“這孟婆娘,手伸得夠長的。”陳易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一口水缸前。
這缸擺的位置很刁鑽,正好在天井的正下方,接著四麵屋簷流下來的雨水。
水麵震蕩,波紋一圈圈蕩開,竟然和那“腳步聲”的節奏完全吻合。
“陰兵?”陳易伸手在缸沿上一拍。
力道不大,但用了一股巧勁。
這一拍,像是打斷了某種頻率。
缸裏的水猛地一跳,炸起一蓬水花。
緊接著,陳易沒停手,轉身走到迴廊的一根柱子旁。
柱子底下壓著一塊看似不起眼的泰山石。
他蹲下身,雙手扣住石頭邊緣,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將石頭硬生生挪開了三寸。
“滋啦——”
空氣中彷彿傳來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下一秒,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整齊腳步聲,瞬間散亂,變成了普通的風聲雨聲。
那種壓在人心頭的沉重感,頃刻間煙消雲散。
徐正剛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這就……完了?”
陳易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
“這是‘聚煞音殺陣’。利用聲學共振和磁場誘導,讓人產生幻聽,進而精神崩潰。”陳易轉頭看向羅君怡,指了指那塊被挪開的石頭下麵。
那裏埋著半截黑乎乎的東西。
羅君怡走過去,忍著惡心看了一眼。
是一個陶俑的殘片。
隻剩下一條腿。
小道童在後麵探出腦袋,怯生生地說:“我就說嘛,缺個腿。”
羅君怡的臉色很難看。
她認得這東西。
這是羅家老太爺生前最喜歡的一套陪葬俑,早就應該在博物館的倉庫裏,或者是老太爺的墓裏。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看來,你們家出了內鬼。”陳易看著那截斷腿陶俑,語氣平淡,“孟婆娘這是在給你下戰書。她不光要搶地盤,還要從根子上斷了你們羅家的氣運。”
這陶俑上沾著死氣,埋在生門的陣眼上,就是把活宅變陰宅。
要是再晚來兩天,這宅子裏的人,就不隻是發燒那麽簡單了。
羅君怡死死盯著那截斷腿,眼神裏的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憤怒的冰冷。
那是屬於商業掌舵人的眼神。
“徐隊。”她轉過身,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幹練,“查一下最近三個月進出過老宅的所有維修記錄。哪怕是換個燈泡的,我也要知道是誰。”
陳易沒管她怎麽處理家事。
他的腦海裏,“叮”的一聲響。
【檢測到特殊地點:羅氏祖宅(已破煞)。是否簽到?】
“簽到。”
【簽到成功。
獲得獎勵:聽風辨位(大師級)。
獲得線索碎片:歸冥會的地下暗河圖(一)。】
陳易眯起眼。
地下暗河圖?
看來這孟婆娘在西郊搞的事情,遠不止弄個風水局嚇唬人這麽簡單。
這地下,恐怕還有大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