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尖銳地刺破死寂,像一把冰錐紮進耳朵。
陳易看也沒看手機螢幕,直接劃開接聽,聽筒裏立刻傳來林婉兒壓抑著顫抖的焦急聲音。
“陳易!不好了!館裏……館裏今天早上接到匿名舉報,說你私藏了YH09號龜甲的原件……現在安保科的人正在調取密櫃區所有的監控錄影!”
電話那頭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背景裏還能隱約聽到幾聲對講機的雜音。
陳易結束通話電話,臉上沒有一絲慌亂。他的心跳甚至比剛才還要平穩。
他走到窗邊,拉開那張洗得發白的舊窗簾。
巷口昏暗的路燈下,一個肥胖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抽煙,煙頭的一點猩紅在夜色裏忽明忽暗。
是趙四爺。
那胖子似乎察覺到了樓上的目光,緩緩抬起頭,衝著陳易的方向,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陰森森的笑容。
他手裏還捏著一張紙,雖然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但以陳易如今的眼力,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他自己,背景則是博物館那排深褐色的密櫃。
他們動手了。
陳易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好。既然想逼我現身,那就別怪我……掀了這座城的皮。
他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迅速回放著這幾天獲取的所有資訊。
舉報私藏龜甲原件?
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YH09號龜甲的原件脆弱不堪,一直封存在恒溫恒濕的特級保險櫃裏,連他這個修複師都隻能接觸到拓片和數字掃描件。
對方明知如此,還要用這種漏洞百出的理由來舉報,目的根本不是為了定他的罪。
他們要的是一個“查”的由頭。
一個能把他從人群中揪出來,擺在明麵上,讓他無法遁形的由頭。
陳易的腦海裏,閃過係統簽到時那句冰冷的提示:【檢測到曆史因果殘留氣場】。
這說明,YH09號龜甲本身就牽連著極深的因果,它不是一件死物。
自己隻不過是修複了它的拓片,就被捲了進來。
那麽,舉報他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是怕他發現了龜甲背後的秘密?
還是想通過他,找到些別的什麽東西?
陳易開啟手機相簿,翻出幾天前在工作室裏拍攝的龜甲拓片照片。
照片的詳細資訊裏,清晰地記錄著拍攝的時間戳——精確到秒。
他又翻出另一張照片,那是他為了記錄工作流程,隨手拍下的密櫃區監控攝像頭的畫麵。
兩個時間一對,足以證明他拍照時,攝像頭正在正常工作。
鐵證如山。
他從帆布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三頁孫瘸子給的《青囊奧語》殘頁,連同那張畫著斷龍口山形圖的紙,一起塞進一個防水的檔案袋。
“若真要按規矩查,我有證據。”他低聲自語,眼神卻越過窗外那片霓虹,投向了更深沉的黑暗,“若要動強……那就看誰的底牌先被掀翻。”
他沒有立刻返回博物館。
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主動跳進對方挖好的坑裏。
他拿起手機,給小刀發了條資訊:“去文淵街,給我盯死趙四爺,看他最近都和什麽人接觸,尤其是穿黑夾克的。”
資訊發出不到半小時,小刀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興奮和緊張。
“哥,我問著了!街口賣茶雞蛋的王大媽說,趙四爺昨天半夜沒回家,就在他攤位上見了兩個人。一個是管委會的王主任,倆人嘀嘀咕咕了半個多鍾頭,看口型好像提到了‘封口費’。另一個就是你說的,穿黑夾克的男的,那男的給了趙四爺一個信封,趙四爺又遞給他一張照片,就是……就是你那天在文淵街的背影照!”
陳易的眸光瞬間冷了下去。
管委會主任……體製內的力量。
穿黑夾克的男人……體製外的髒活。
對方不僅想用舉報來毀掉他的名聲,讓他丟掉工作,更已經動用了社會上的力量,開始佈局線下的圍剿。
這盤棋,下得又快又狠。
泄憤?
不,單純的泄憤,根本用不著這麽大的陣仗。
趙四爺那點能量,最多找幾個混混堵他,絕不可能調動得了這種複合式的手段。
他的背後,有人。
那個想在青崗嶺佈下天大陰局的人,已經察覺到他的存在了。
與此同時,博物館檔案科。
林婉兒的心怦怦直跳,手心裏全是冷汗。
她麵前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陳易這一個月的進出館記錄、工具領用及歸還清單。
所有手續齊全,沒有任何疑點。
她甚至找到了那天陳易清理YH09號龜甲殘片時,負責監督的老周簽的字。
全程都有旁證,無懈可擊。
她拿著這份列印出來的記錄,鼓起勇氣敲響了安保主管辦公室的門。
“張主管,關於陳易的舉報,我覺得有疑點。他的所有操作都符合規定,而且我們也沒有接到任何物品失竊的報告,憑什麽隻針對一個實習生進行內部調查?”
被稱作張主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
他看了一眼林婉兒手裏的檔案,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了敲。
“小林啊,你還年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牆壁聽了去:“有些事,別問為什麽。上麵打了招呼,這個形式,必須得走。你是個好苗子,別為了不相幹的人,把自己給搭進去。”
林婉兒的心猛地一沉。
上麵?哪個上麵?
她瞬間明白了,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內部審查。
張主管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所有據理力爭的天真想法。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心中的驚疑和擔憂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們不是衝著陳易偷東西來的。
他們是衝著那塊龜甲的秘密!
林婉兒躲進無人的茶水間,手指顫抖地給陳易發去一條加密簡訊,隻打了幾個字:“小心!目標是龜甲!”
傍晚,博物館側門那棵老槐樹下,燈光昏黃。
陳易的身影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林婉兒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晚風吹得她單薄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看到陳易,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了上來。
“他們……”
“我知道了。”
陳易沒讓她說下去,隻是將手裏那個厚實的密封檔案袋遞了過去。
“這裏麵,是拓片的來源證明、我拍攝拓片的時間日誌,還有孫瘸子給我的《青囊奧語》節選。如果我明天早上還沒聯係你,你就把它交給市文化局的督查組。”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婉兒攥緊了那個尚有餘溫的袋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要去哪兒?你一個人……”
陳易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頭,望向東南方向那片被城市燈光映照得有些發紅的天際線。
在那盡頭,有幾抹幾乎看不清的山巒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他淡淡地開口,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告訴自己:“去找點東西。”
“找點……能讓我徹底洗清嫌疑的東西。”
深夜十一點,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陳易背著一個半舊的登山包,如同一道鬼影,悄無聲息地潛入博物館後巷。
值夜班的老周正打著瞌睡,被他輕輕敲擊窗戶的聲音驚醒。
看到是陳易,老周先是一愣,隨即什麽也沒問,隻是歎了口氣,默默地刷開了檔案室的側門禁。
“隻有十分鍾。”老周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夠了。”
陳易沒有浪費一秒鍾,徑直走到塵封的舊檔區,憑借著修複文物時練就的記憶力,準確地從一排排鐵皮櫃中抽出了一個標記著“YH-199X-考古”字樣的檔案盒。
他需要一份二十年前,YH09專案組的原始研究簡報。
借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他飛快地翻閱著那些泛黃的紙頁。
當翻到其中一頁時,他的指尖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寫的勘探記錄,字跡潦草,卻清晰地寫著:
【樣本(YH09)出土位置:青崗嶺斷龍口西側三十步,地脈呈‘反弓煞’格局,煞氣極重,疑為古人廢棄之厭勝地。】
青崗嶺!斷龍口!反弓煞!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這行塵封了二十年的文字徹底串聯!
他指尖輕撫過那粗糙的紙麵,彷彿能感受到當年寫下這行字的人,筆尖所透出的那股驚悸。
就在這時,他的識海中,那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毫無征兆地炸響。
【檢測到關鍵資訊‘宿命節點’被觸發!】
【是否消耗1點氣運,進行未來三小時內的危機推演?】
陳易的呼吸猛地一滯。
幾乎是同一瞬間,窗外,毫無來由地颳起一陣狂風,吹得老舊的窗框發出“嗚嗚”的怪叫,彷彿整座城市都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