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充滿焦土與死氣的荒路。
陳易踩著腳下鬆軟的浮土,那是燕山祖陵大陣崩塌後留下的餘燼。
昨夜的暴雨沒能洗刷掉空氣中那股燒焦的味道,反而讓那種濕冷的腐朽感更往骨頭縫裏鑽。
他停在一處坍塌的石碑前。
在他眼中,四周並不是空無一物,而是纏繞著絲絲縷縷難以散去的灰敗氣息。
“果然,人死賬不消。”陳易眯起眼,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發燙的青銅虎符。
就在剛才,係統那條【命格糾纏鏈鬆動】的警告像針紮一樣刺痛了他的神經。
崔老雖然死了,但他掠奪來的龐大氣運並不會憑空消失,它們像失去了宿主的寄生蟲,正在瘋狂尋找新的載體。
而最近的血親,就是最好的容器。
“係統,開啟‘命軌初判’。”
【正在消耗精神力……】
【河圖洛書共鳴,命軌顯現】
嗡的一聲,陳易的視野瞬間被染成了單調的黑白,唯有九條暗紅色的絲線突兀地浮現在半空。
它們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頭紮進東南方“雲頂國際”那幾棟爛尾樓的地基,另一頭則向四麵八方延伸。
其中八條細若遊絲,那是八位倒黴的塔樓業主。
但第九條,粗壯得驚人,紅得發黑,直接連通了京城市區。
陳易順著那條紅線的指向看去,視網膜上跳出一行觸目驚心的血字:
【目標:崔霆】
【狀態:承罪命格啟用】
【預測:受父輩執念反噬,宿主將在三日內產生極端自我毀滅傾向,以身祭陣,完成最後的“贖罪”閉環。】
“拿親兒子做最後的安全閥?”陳易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寒意,“老東西,死了都還要算計活人。”
他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羅君怡的號碼。
“我要見崔霆。”電話接通的瞬間,陳易沒有廢話,“讓他參加下午的複工聽證會,必須以技術顧問的身份出席。”
羅君怡那頭沉默了兩秒,背景裏傳來翻動檔案的聲音:“董事會那幫老頭子剛鬆口同意重啟專案,這時候讓崔霆露麵?他的身份太敏感,一旦被媒體圍攻,雲頂國際的股價會二次熔斷。”
“那是錢的事,我現在說的是命的事。”陳易盯著那根還在不斷搏動的紅線,語氣不容置疑,“他爸把他做成了陣眼。如果不把他拉到人堆裏破了這個局,今晚他就得跳樓。到時候死在你們工地上,你覺得股價會怎麽樣?”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
“好。”羅君怡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特有的冷靜,“下午兩點,總部頂層會議室。我安排安保。”
結束通話電話,陳易立刻給阿香發了條微信,讓她帶上那隻平時用來招魂的舊銅鈴,去崔霆公寓樓下的花壇裏蹲著。
“隻要看見他家窗戶上有黑影晃動,或者他有開窗的動作,立刻搖鈴,別停。”
做完這一切,陳易並沒有急著離開。
他從揹包裏取出幾枚刻好符咒的桃木釘,沿著那根紅線延伸的方向,狠狠釘入了腳下的焦土之中。
下午兩點,君怡集團總部。
會議室內的空氣凝固得像快要結冰的水。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西裝革履的股東和麵色凝重的法務團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刮在末席那個男人的身上。
崔霆穿著一身黑色的連帽衫,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隨時可能崩潰的頹廢感。
他低著頭,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
“……鑒於專案的特殊性,集團決定聘請第三方環境顧問團隊,對雲頂國際進行全麵的安全評估。”羅君怡坐在主位,語氣平穩地推進著流程。
“不用評估了。”
一直沉默的崔霆突然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打斷了羅君怡的話。
他抬起頭,雙眼布滿了紅血絲,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裏含著沙礫:“是我改的圖紙。地基沉降是我計算失誤,材料也是我簽收的。所有的錯都在我,不需要評估,我申請司法介入,我願意承擔所有刑事責任……讓我去坐牢,或者……”
他神經質地顫抖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或者讓我償命也行。”
全場嘩然。股東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炸開。
角落裏,陳易安靜地坐著,手裏轉著一支鋼筆。
在他的視野中,此時的崔霆根本不是一個人站在那裏。
隨著崔霆情緒的失控,那根連線在他背後的紅線正在劇烈搏動。
陳易袖中的羅盤指標瘋狂旋轉,他清楚地看見,崔霆腳下的名貴地毯變得虛幻,取而代之的是一口陰森的古井虛影——那是“囚心井”。
無數雙看不見的黑手正從井口探出,死死拽住崔霆的腳踝,想要把他拖進無盡的深淵。
這根本不是良心發現,這是催命的幻覺。
聽證會草草收場。
崔霆像是行屍走肉一般走出會議室,卻在走廊盡頭被陳易攔住了去路。
“讓開。”崔霆低著頭,看都沒看陳易一眼。
“你爸最後三天,連氧氣麵罩都摘不下來,根本沒碰過電腦。”陳易靠在牆上,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崔霆的耳膜上,“你在懷疑你自己是不是共犯?還是覺得隻要你死了,這筆爛賬就清了?”
崔霆猛地抬起頭,眼神凶狠:“你什麽意思?”
“好好想想。”陳易一步步逼近,目光如炬,“當初修改圖紙的批註,真的是你的筆跡嗎?那個借走你U盤的人是誰?真正簽字批準‘巽位加壓’方案的是沈萬川,而把資金打給‘北宸營造’的指令,來自建委那個已經退休的副局長。”
陳易每說一句,崔霆腳下的那口古井虛影就淡一分。
“你隻是一顆好用的棋子,不是執棋的人。”陳易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東西——那是一個浸泡過雷擊木油的銅鈴掛件,上麵還刻著繁複的雲紋。
他把銅鈴塞進崔霆冰涼的手心。
“今晚子時,把它掛在你書房的窗台上。”陳易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你聽見風裏有哭聲,或者看見玻璃上有什麽人影,別回頭,別開窗,更別回應——那是你爸留下的執念,不是你的良心。”
崔霆握著那個冰冷的銅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要辯解什麽,最終卻隻是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深夜,老城區文化園的屋頂。
陳易盤腿而坐,夜風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麵前擺著那半塊虎符,此時正散發出幽幽的青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時針指向十二點的那一刻,虎符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陳易猛地睜開眼。
在他的感知網路中,那根連線著崔霆的粗壯紅線,突然開始劇烈掙紮,彷彿有一股力量想要強行將其扯斷。
與此同時,阿香發來了一條語音,背景裏全是嘈雜的風聲和鈴鐺聲:“老闆!那個窗戶……好像有什麽東西想鑽進去!鈴鐺響瘋了!”
“穩住。”陳易隻回了兩個字。
他雙手結印,指尖亮起一點金光,猛地按在虎符之上。
“破!”
遙遠的城市另一端,彷彿傳來一聲聽不見的脆響。
幾分鍾後,係統界麵彈出新的提示框:
【“承罪命格”影響大幅減弱】
【九條命軌恢複正常波動】
【檢測到目標“崔霆”心智防線重組,怨氣消散】
【可嚐試進行區域性氣運迴流操作】
陳易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站起身,眺望著東南方向。
那裏,原本籠罩在崔霆公寓上空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雲,終於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雖然微弱,但卻無比堅定的清氣。
那是人活明白了之後的氣。
“下一個祭品,不會是你了。”陳易收起虎符,低聲自語。
既然崔霆沒死,那有些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死人會保守秘密,但活下來並想通了一切的人,會成為最鋒利的矛。
遠處,一輪新月悄然升起,照在燕山祖陵那片死寂的灰燼之上,彷彿有一雙眼睛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做著最後的告別。
陳易看著手機螢幕上剛剛跳出來的一條新聞推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明天早上,有些人該睡不著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