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的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前的低氣壓，隻有那盞孤燈發出的滋滋電流聲。
陳易將手裏那張拚貼得像乞丐服一樣的地圖攤平在桌麵上。
這是一張並不存在的地圖——底圖是趙師傅憑記憶畫出的廢棄地鐵支線圖，上麵覆蓋著半透明的硫酸紙，用紅筆勾勒出了昨晚在“清水反溯”中看到的地下水脈走向。
兩條線在燕山北麓的一處山坳裏，扭結成了一個死結。
“這裏，”陳易的手指點了點那個死結，指尖下壓，指甲蓋泛白，“這就是崔家的‘胃’。”
那個位置，恰好處於崔氏祖墳的外圍，被幾座如龍似虎的山丘環抱，是標準的“龍虎砂”。
但在陳易眼中，這哪裏是什麽福地，分明是一個張開的血盆大口，正貪婪地對著東南方向的城區吸氣。
“他把整個家族的運勢做成了一個單向閥門。”陳易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某種病理報告，“借東南的財氣，養自家的帝脈。這老頭胃口真好，也不怕撐死。”
羅君怡皺著眉，目光在地圖和陳易臉上來回掃視。
作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她本能地對這種“玄學陰謀論”感到荒謬，但昨晚那場精準到秒的停電，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男人。
“你要去挖人家祖墳？”羅君怡指關節敲了敲桌麵，語氣嚴肅，“陳易，雖然他是競爭對手，但私闖墓地是違法的。而且一旦曝光，輿論反撲會把君怡集團淹死。我不能陪你瘋。”
“誰說我要去搞破壞了？”陳易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個鐵盒，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七枚如拇指粗細的燈芯，浸泡在一種散發著奇特清香的油脂裏，“我是去‘祭拜’。作為晚輩，給前輩點幾盞燈，犯法嗎？”
那油脂名為“千年柏脂”，是他在一次古觀修複任務中簽到所得的獎勵，號稱能“燃香通神，照見本心”。
趙師傅湊過來聞了聞，那股味兒直衝腦門，讓他渾濁的老眼都清亮了幾分：“這是……好東西啊。但這燈，怕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吧？”
陳易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當然。這是送路燈。既然他想把全城的運氣都引過去，那我就幫他一把，給他點個亮，免得這股氣‘迷路’。”
淩晨兩點，燕山深處。
山裏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鬆濤陣陣，聽起來卻不像是風聲，倒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嗚咽。
陳易帶著阿香，避開了主路上的紅外監控，沿著趙師傅指點的一條早已荒廢的采藥小徑，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祖陵的外圍。
這裏的植被茂盛得有些詭異。
明明是秋末，四周的雜草卻瘋長得有人高，而且葉片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墨綠色，彷彿吸足了某種過剩的養分。
突然，阿香死死拽住了陳易的衣角。
小姑孃的臉色蒼白如紙，那雙異瞳在黑暗中微微顫動，死死盯著前方一片空地。
“陳大哥……別走了。”阿香的聲音細若蚊蠅，牙齒都在打架，“前麵……好擠。”
陳易停下腳步，凝神感知。
“什麽好擠？”
“影子……地上全是影子。”阿香指著那條通往祖墳核心區的神道，“沒有腳印，隻有影子。好多好多……穿著西裝的，穿著工服的……他們在排隊，像是等著進墳裏去。”
陳易心中一凜。這就是“萬靈朝聖”的格局？
崔老這哪是在養風水，簡直是在開那個世界的收容所。
他把那些被吸幹了精氣神的人的殘魂，都強行拘禁過來，作為供養祖先的燃料。
腳下的土地隱隱傳來震動，不是地震，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低頻共振。
陳易閉上眼，【地脈微感】全開。
腦海中的全息成像裏，地下的氣場正在瘋狂湧動。
一股股看不見的吸力，正如長鯨吸水般，試圖在七天期限的最後關頭，完成“金鱗化龍”的最後一步。
一旦讓他成型，這燕山就會變成真正的“帝脈”，而代價就是東南城區的十年衰敗，甚至寸草不生。
“想化龍？”陳易冷笑一聲，從包裏掏出那七盞特製的銅燈，“我看你是想化灰。”
他身形如電，按照之前推演好的方位，迅速在祖墳外圍的七個節點落下。
貪狼、巨門、祿存……這七個位置，原本是崔老佈下的“北鬥聚氣”的節點，現在，卻成了陳易眼中的死穴。
“點燈！”
隨著一聲低喝，陳易手指一彈，七枚浸滿千年柏脂的燈芯落入銅盞。
他不點火，而是將一枚微型“醒神符”貼在燈底。
“噗——”
沒有任何火源，七盞燈芯同時燃起。
但那火焰不是尋常的橘紅色，而是一股幽冷的青碧色，火苗筆直向上，即便山風呼嘯，也紋絲不動。
【係統提示：檢測到高強度地脈擾動】
【反向共鳴鏈路建立中……】
【祖墳能量輸出效率下降12%……25%……】
隨著燈火燃起，原本嘈雜的風聲突然靜止了。
那些阿香口中“排隊”的影子，彷彿看到了某種指引，不再渾渾噩噩地往墳裏擠，而是停了下來，呆滯地圍在燈火旁。
就在這時，位於正中央的主燈——“貪狼位”的那盞，火焰突然暴漲三尺高！
那幽綠的火光中，竟然隱隱投射出一幅扭曲的畫麵。
就像是老式映象管電視機受到幹擾後的雪花屏，畫麵裏是一間昏暗的密室。
崔老披頭散發，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道袍，手裏拿著一根哭喪棒似的法杖，正對著供桌瘋狂掐訣。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陳易甚至能通過火焰的震動，聽到那殘缺不全的咒語聲：“……貪狼啟門，帝脈歸心，子孫永享，萬世……”
“享你大爺。”
陳易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閉目運轉體內那股從河圖洛書中悟出的中正之氣——【萬象歸藏】。
這門功法沒有任何殺傷力，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撥亂反正。
你想要氣？我就給你氣。
隻不過，這氣不是你能消受得起的“運”，而是你要償還的“債”。
陳易將《正心訣》、《安魂引》與《洛書推步》三法熔於一爐，口中默唸那句他在文物修複時常唸的短咒：“物有本心，人有本命。非我奪氣，乃你還債；不破你墳，隻照你心！”
刹那間，七盞青燈的光芒連成一片，如同一把利劍，順著地下的氣脈通道，逆流而上！
這是真正的“順藤摸瓜”。
如果此刻有人在地下密室，就會看到一副驚悚的畫麵：
那七枚懸掛在密室四角、用來鎮壓氣運的青銅風鈴，突然像蠟燭一樣融化了。
綠色的銅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崔老猛地睜開眼，原本貪婪狂熱的眼神瞬間被驚恐取代。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吸納天地靈氣，反倒像是吞下了一口滾燙的鐵水。
胸口如遭重擊，喉頭一甜，一口黑血狂噴而出，直接濺在了祖先牌位上。
“爸！”
畫麵角落裏，一直跪在地上的崔霆驚恐地撲了上去。
老人顫抖著抬起手，指著虛空，手指彎曲如雞爪：“快……關掉所有銅鈴……有人……有人在用儒門正氣燒我的引魂線……”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那畫麵中的火焰，在陳易這邊突然炸開一朵燈花，噗的一聲，歸於平靜。
【係統提示：“九子奪嫡局”破解進度91%】
【警告：對方陣眼已物理熔毀】
【“地脈嫁接術”永久失效】
【恭喜宿主解鎖成就：斷龍脊——可識別並截斷跨區域氣運輸送鏈】
山風再起，但這一次，風裏的嗚咽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鳥雀的鳴叫。
那些壓在心頭的陰霾，隨著這七盞燈的熄滅，徹底消散。
黎明將至，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陳易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感覺身體被掏空了一樣疲憊，但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
“結束了？”阿香揉了揉眼睛，那些恐怖的影子不見了。
“對於那些亡魂來說，是結束了。對於崔家來說，才剛開始。”陳易收起銅盞，轉身往回走。
在山腳下等待的趙師傅，見兩人平安歸來，鬆了一大口氣。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陳易，手有些抖。
“陳先生，您看看這個。”
借著晨光，陳易看清了照片上的內容。
那是攝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一張黑白合影，背景就是這片燕山。
一群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手裏拿著羅盤和圖紙，意氣風發。
在最中間，年輕時的崔老笑得格外燦爛，而站在他旁邊的，竟然還有一個陳易沒見過，但眼神極其陰鷙的男人。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褪色的小字：“北鬥葬局·初驗成功，一九八四年秋。”
陳易的瞳孔微微收縮。
原來這場局，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整整埋了四十年。
這根本不是什麽商業競爭，這是一場橫跨半個世紀的竊國之謀。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的聲響。
陳易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手裏把玩著那枚已經有些溫熱的虎符。
與此同時，京城的一家頂級私立醫院裏，VIP病房亂成了一鍋粥。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醫生護士進進出出。
病床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人，此刻像是一截枯木。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著潔白的天花板，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我以為……我能改天命……”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結果……是我被天命用了……”
三天後，一紙病危通知書下達。
崔霆跪在病床前，手裏緊緊攥著那份已經被撤銷的複工令，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