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被厚重的雙層玻璃隔絕在外,隻剩下單調的滴答聲敲打著窗框。
淩晨三點的仁濟醫院ICU外,空氣裏彌漫著過期的消毒水味和那種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易站在探視窗前,目光穿過玻璃,落在病床上那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身上。
監護儀上的心率線走得極平,像是拉直的琴絃,隨時可能崩斷。
林母的手指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灰,那是生機被強行抽離的征兆。
身後的長椅上,林昭陽像個被抽了骨頭的軟體動物,跪坐在地上,手裏死死攥著那張剛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單。
五百萬,收款方是“嶺安健康管理公司”。
“這就是你換來的?”陳易沒有回頭,聲音卻像冰碴子一樣紮人。
林昭陽渾身一抖,喉嚨裏發出這一聲渾濁的嗚咽:“他們說……這是新藥的錢……說是國外進口的生命素……”
陳易沒理會這蒼白的辯解。他微微側頭,感覺衣袖被輕輕拽了一下。
阿香縮在他身側,臉色比平時更加慘白,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病房內的虛空,瞳孔像是受驚的貓一樣縮成了一條縫。
“老闆……”阿香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顫抖,“我不喜歡那個老奶奶……她胸口有個小爐子。”
陳易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阿香的視線,蹲下身平視她:“什麽樣的爐子?”
“黑色的,好多泥垢……有一隻手,看不見人,就一隻手在往裏麵投香。”阿香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那種香好奇怪,每一支上麵都寫著字,紅色的字……‘還債’。”
陳易瞳孔猛地一縮。
命債香火局。
腦海中,《萬象歸藏》的龐大資訊流瞬間檢索到了相關條目。
這是一種極損陰德的禁術,源自民間早已失傳的“陰貸”。
並非向鬼神借貸,而是向至親借命。
每一支寫著“還債”的香燒完,就是一段陽壽被透支,轉化成的運勢全被施術者收割,留給宿主的隻有虛假的“迴光返照”。
而這“還債”二字,誅心至極。
讓至親以為自己在贖罪,實則是在送終。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黯淡的青銅碎片,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悄無聲息地將一縷“氣”注入其中。
碎片微燙,一股陰冷的能量軌跡在識海中顯現。
這股氣息……陳易眉頭緊鎖。
係統界麵在視網膜上跳出一行鮮紅的警告:
【檢測到同源陣法共振。能量特征:南嶺“剝鱗取髓”大陣變種。】
【警告:強行破陣將觸發連鎖崩塌,建議采用“代償”機製。】
又是吳德全那個老東西留下的餘毒。
這嶺安公司,看來就是秦氏殘黨用來洗錢和收集氣運的黑窩點。
如果現在直接動手毀了這局,林母那點殘存的生氣會瞬間崩散,連帶著南嶺那邊封印未穩的怨靈也會躁動。
不能硬來,得用巧勁。
“起來。”陳易轉身,一腳踢在林昭陽的小腿上。
林昭陽茫然地抬起頭,滿臉淚痕,鏡片碎了一地。
“想讓你媽活,就別在這像個娘們一樣哭喪。”陳易一把拽起他的衣領,拖著他往電梯口走,“跟我迴文化園,我們要搶在天亮前把‘債’還了。”
淩晨四點的文化園,靜得隻能聽見蟲鳴。
書房內,陳易將這三年來簽到積攢的所有“邊角料”全翻了出來。
龍涎香的碎屑、沉水香的粉末、那一小撮在雷擊木下收集的灰燼……他動作極快,將這些材料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再刺破指尖,滴入三滴精血,混入七星燈油。
林昭陽在一旁看著,大氣不敢出,隻是機械地幫著遞東西。
三百六十支特製的香燭,很快被搓製成型。
它們不像普通的香那樣平滑,表麵坑坑窪窪,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草木焦香。
“這是‘替香’。”陳易將一大把香塞進林昭陽手裏,指著文化園後院的空地,“把它們擺成圓形,你在中間燒。每一支香,都是你在替她還債。記住,心要誠,哪怕有一絲雜念,你媽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林昭陽手一抖,差點把香掉在地上。
他咬緊牙關,重重地點了點頭,那種絕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讓陳易想起了當初修補那件破碎鈞瓷時的自己。
子時三刻,夜色最濃。
仁濟醫院的天台上,狂風獵獵。
林昭陽跪在香陣中央,周圍三百六十支香燭明明滅滅,火光映著他慘白的臉。
陳易站在陣眼位置,手裏並沒有拿什麽法器,隻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手抄本——那是他閑來無事抄寫的《正心訣》。
“開始吧。”
隨著第一支香被點燃,嫋嫋青煙沒有散開,而是詭異地聚攏成一條線,直衝雲霄。
林昭陽一邊點,一邊哭,嘴裏不知唸叨著什麽。
【係統提示:香火替代率12%……邪術連線減弱……】
隨著香火越燒越旺,係統麵板上的資料開始跳動。
林昭陽的臉色越來越灰敗,彷彿每一支香都在抽取他的精力,但他手中的動作卻越來越快,哪怕手指被燙出了燎泡也毫無知覺。
就在燒到第二百支的時候,異變突生。
原本垂直向上的青煙突然劇烈抖動,平地捲起一陣怪風,直接撲向香陣。
“呼——”
大半香火瞬間熄滅。
半空中,煙霧扭曲,隱隱凝成一張戴著墨鏡的人臉,那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嘲弄:“誰準你們動這筆交易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林昭陽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的火機滑落。
“這就是你要的‘債主’?”陳易冷笑一聲,不僅沒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出。
他沒有理會空中的虛影,而是閉上眼,腦海中【萬象歸藏】瘋狂運轉,將體內積攢的儒門正氣、這幾日感悟的風水龍脈之力,以及從古籍中學到的符籙破煞之法,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強行揉在一起。
這種融合極其危險,稍有不慎就會經脈逆行。
但他必須賭一把。
陳易猛地睜開眼,雙目之中似有金光一閃而過,他並指如劍,指向那團即將潰散的煙霧,聲音不大,卻如洪鍾大呂,震得那怪風一滯:
“我以我心燃正火,不替天罰,隻為人活!”
指尖一點,最後那一大把未燃的香燭瞬間爆燃。
一道赤紅色的火柱衝天而起,直接擊穿了那張陰冷的人臉。
火光並沒有消散,而是化作一道流星,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筆直地墜向城市東郊的方向。
那是嶺安公司的地下祠堂所在。
片刻後,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聲,尖銳刺耳,劃破了黎明前的寧靜。
那是陳易早在出門前就安排好的一手——匿名舉報那裏藏有違禁藥品和巨額不明現金。
警察的陽氣最重,專破這種陰損的邪局。
醫院監護室內,心電圖機發出了一聲平穩的滴聲。
林母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開始轉動。
天台上的風停了。
林昭陽癱軟在地上,看著滿地的香灰,哭得像個孩子。
周明遠不知何時拄著柺杖站在了樓梯口,手裏捧著那本泛黃的《吳氏葬經外篇》,看著陳易的背影,眼神複雜。
“書上說,‘命債不可替,唯誠可消’。”老教授歎了口氣,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你能想到用這種法子,這路子……雖然野,但通了大道。”
陳易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掌心的青銅虎符。
【係統提示:“命債香火局”破解成功。】
【林昭陽命格糾纏降至21%。】
【解鎖成就:薪火相傳——可引導他人參與玄學淨化儀式。】
就在這時,那個癱坐在地上的男人手機響了。
是醫院護工打來的視訊。
螢幕裏,林母帶著氧氣麵罩,雖然虛弱,但眼睛已經睜開了一條縫,嘴唇微動,似乎在夢囈。
林昭陽顫抖著湊近螢幕,聽到了那句含混不清的話:“昭陽……回家吃飯……”
晨曦的第一縷光穿透雲層,照在陳易滿是疲憊的臉上。
但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回到文化園的書房,陳易反鎖了房門。
他攤開一張巨大的城市地圖,將剛才破解香火局時係統捕捉到的幾個能量節點一一標注出來。
隨著紅筆的連線,一個龐大而猙獰的輪廓逐漸在地圖上浮現。
南嶺的封印鬆動了。
而那幾個節點指向的核心,竟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