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文化園老舊的木窗欞,斑駁地灑在青磚地上。
陳易推開房門,腳尖踢到了異物。
是一副金絲邊眼鏡。
鏡腿斷了一隻,孤零零地躺在門縫邊,底下壓著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陳易彎腰拾起,那眼鏡的觸感冰涼,正是昨天林昭陽在講台上戴的那一副。
展開信紙,字跡潦草得像是為了趕時間而胡亂塗鴉:“師兄,對不起……但我不能見你。”
沒有署名,隻有那個斷裂眼鏡的簡筆畫。
【係統提示:檢測到強烈悔意波動,來源方位正在快速漂移。
命格糾纏強度降至63%。】
悔意是真的,跑也是真的。
陳易摩挲著紙張邊緣的褶皺,眉頭微蹙。
林昭陽既然已經崩潰認輸,甚至有了悔意,為何還要連夜逃離?
除非,有人不讓他停下。
他從袖口摸出那半塊青銅虎符,輕輕按在信紙上。
虎符微微震顫,彷彿餓獸嗅到了血腥味。
識海深處,河圖洛書緩緩轉動,原本清晰的視野驟然模糊,像是一台老舊電視機被強行插入了幹擾訊號。
畫麵極度晃動且昏暗。
那是……一間病房?
牆角的監護儀閃著紅光。
一個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背對著畫麵,手中捏著一支粗大的針管。
針管裏並不是常見的透明藥液,而是一種泛著詭異熒光的青色液體。
那男人俯下身,粗暴地將針頭紮入枯瘦老人的手臂靜脈。
“唔……”病床上的老婦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那青色液體推進身體的瞬間,她原本灰敗的臉色竟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潮紅,像是迴光返照,又像是透支著最後的燈油。
畫麵戛然而止。
虎符變得燙手,陳易猛地收回神識,指尖被燙得發紅。
那不是治病,是催命。
陳易立刻撥通了李助理的電話:“查林昭陽昨晚離開書院後的行蹤,還有仁濟醫院那邊,我要看林母現在的監控。”
五分鍾後,李助理的聲音有些發顫:“陳先生,出事了。林昭陽昨晚出門後避開了所有主幹道監控,消失在城南老區。至於仁濟醫院……林母的病曆被加密了,那是秦氏集團內部的高階許可權,我們也進不去。而且,病房門口多了兩個保鏢。”
秦世雄這隻老狐狸,動作比預想的還要快。
陳易閉上眼,腦海中【萬象歸藏】瘋狂運轉。
他將剛纔看到的青色藥液特征,與其在古籍簽到中獲得的《藥王穀秘方》和《望氣訣殘篇》進行比對融合。
無數古老的藥方在腦海中拆解、重組。
最終,結論定格在三個字上:陰血飼。
這是一種早已失傳的邪術。
用至親之人的極端情緒——極度的恨、極度的悲,轉化為“氣”,再通過藥物媒介反哺給瀕死之人。
這種“續命”,本質上是在燃燒活人的陽壽去填死人的窟窿。
七天。
如果不阻止,七天之後,林母魂飛魄散,林昭陽也會因陽氣耗盡而暴斃。
這就是秦家的手段?
用林昭陽最在乎的人,把他煉成一把一次性的刀?
陳易將信紙揉成一團,掌心騰起一股無名火。
入夜,風起。
正在幫陳易整理硃砂的阿香突然手一抖,整盒硃砂灑落在地。
“阿香?”陳易回頭。
小姑娘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眼白上翻,隻有兩點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周圍的氣溫驟降,陳易放在桌上的茶水竟結了一層薄冰。
“鐵鏈……”阿香的聲音變得沙啞,像是喉嚨裏含著沙礫,“好粗的鐵鏈……纏在脖子上……他在井底寫名字……好多血……水要漫上來了……”
話音剛落,阿香身體一軟,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井底?寫名字?
陳易心頭一跳,這描述太熟悉了。
這是“囚心井”。
古時候,科舉考場最為森嚴。
有些考官為了防止作弊或報複仇家,會在貢院偏僻處的廢井旁設局。
讓執念深重之人,在井壁上刻寫仇人的名字。
每寫一筆,就是一道詛咒,既咒對方,也咒自己,不死不休。
城南,隻有一處地方有這種廢井——清代貢院舊址。
“你在家守著阿香,用安神香。”陳易抓起桌上的揹包,將七枚桃木釘、一遝硃砂黃紙和一隻新製的“醒神鈴”塞進去,大步衝入夜色。
子時的貢院廢墟,荒草淒淒。
斷壁殘垣間,陰風卷著枯葉打轉,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響。
陳易不用羅盤,僅憑那股衝天的怨氣,就找到了那口枯井。
井邊的石欄早已風化,上麵布滿了青苔。
但此刻,那青苔上卻多了無數道濕漉漉的指痕。
借著月光,陳易看清了那些指痕下的字。
密密麻麻,重重疊疊,全是“陳易”二字。
有的字是用石頭刻的,有的……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字槽裏填滿了暗紅色的血泥。
“別……別毀它……”
虛弱的聲音從石碑後傳來。
林昭陽踉蹌著走出來。
他沒戴眼鏡,眼神渙散得厲害,渾身濕透,手裏緊緊攥著那支昂貴的派克鋼筆——那是他獲得學者稱號時的獎品。
此刻,筆尖已經彎折,戳在他的掌心裏,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們說……隻要我恨你夠深……隻要把你咒死……我媽就能多活三天……”林昭陽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看,我有用的……我也能救她……”
他像是魔怔了,舉起筆又要往井欄上刻。
陳易沒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你覺得這是在救她?”
“你不懂!”林昭陽突然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隻要能讓她活著,我下地獄也沒關係!”
“你下地獄不打緊,但你正在把她也拽下去。”陳易緩緩蹲下身,從包裏取出一盞七星古銅燈,放在井沿最凶險的方位,“陰血飼魂,囚心鎖魄。你每刻一道怨念,她的魂魄就重一分。等到井水漫過這些字,她就連鬼都做不成了。”
林昭陽的手僵在半空,渾身劇烈顫抖:“你……你騙我……”
“騙沒騙你,你自己聽。”
陳易雙手結印,【萬象歸藏】全力發動。
腦海中《正心訣》浩然之氣與《安魂引》的柔和之力強行融合。
“文火煉心,星輝照魄,一念回頭,萬障皆破!疾!”
指尖一點,七星燈驟然爆燃。
那一豆燈火並未向外擴散,而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流,筆直地注入漆黑的井底。
“轟——”
井底彷彿有什麽東西炸開了,黑色的霧氣翻滾著湧上來。
在那黑霧之中,隱約傳來一個蒼老、虛弱,卻無比熟悉的聲音。
“昭陽……別寫了……手疼不疼啊……”
那是母親哄孩子時的語氣,帶著無盡的悲涼。
“媽?媽!”林昭陽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裏,雙手在虛空中亂抓,“媽你在哪?我是昭陽啊!”
“兒啊……媽寧可走……也不想看你變成鬼……放下吧……”
聲音隨著黑霧漸漸消散。
“啊——!!”
林昭陽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猛地將手中的鋼筆狠狠砸向地麵,筆身碎裂,墨水混著血水濺了一地。
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
雨水瘋狂衝刷著井欄,那些血紅色的“陳易”二字,在這場大雨中迅速暈染、淡化,最終變成一灘汙濁的泥水流走。
【係統提示:“囚心井”汙染源清除80%。】
【剩餘執念需直麵施術者方可化解。】
【恭喜宿主,前置條件達成。解鎖新篇章:儒門三問。】
雨幕中,陳易撐開一把黑傘,走到癱軟如泥的林昭陽身邊,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哭夠了嗎?”陳易的聲音穿透雨聲,“哭夠了就去看看,真正的地獄長什麽樣。”
他抬手指向遠方。
透過重重雨幕,在城市的另一端,仁濟醫院的那棟住院大樓裏,一扇原本亮著燈的窗戶,突然熄滅了。
那是林母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