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火燒謗文不如火煉本心。”
鄭伯的聲音像是從風箱裏拉出來的,帶著陳年的煙火氣。
他把風燈掛在一旁的雕花木架上,那燈火搖曳,映得滿地被雨水打濕的符紙如同一攤爛肉。
“這地兒以前是清代貢院的謄錄房,多少舉子在這兒熬幹了燈油,也有那考場失意、甚至被科場舞弊案牽連的,在此焚稿自戕。怨氣這東西,就像牆縫裏的黴菌,積了幾百年,刮不幹淨的。”
老人用柺杖篤篤點了點地麵,意味深長道:“才氣旺處亦生妄念,可若無人守住規矩,這文脈也就斷了。你若今晚一把火把這兒的煞氣強行燒了,這藏書樓的‘氣’也就散了,以後進來的學生,怕是都要讀不進書咯。”
陳易聞言,正準備掐訣的手微微一頓。
作為文物修複師,他最懂“修舊如舊”的道理。
修補瓷器不能把原本的胎釉給磨沒了,除煞也是同理。
這藏書樓本身就是這一片文教區的“膽”,若為了除掉林昭陽種下的“謗言符”而暴力破陣,那便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壞了萬千學子的慧根。
【係統提示:檢測到宿主認知升級。】
【領悟被動技能:格局開啟。單純的破壞不如建設性的淨化。】
【推薦方案:七星引光·返照心台。以正氣滌蕩邪穢,借力打力。】
陳易深吸一口氣,向鄭伯微微頷首致謝:“多謝老人家提點。既是心病,還得心藥醫。”
他迅速調整了方案。
淩晨三點,藏書樓並沒有恢複寧靜,反而忙碌了起來。
陳易沒有動用什麽驚世駭俗的法器,而是給李助理發了條資訊,讓他務必在半小時內,請書院裏最近受“集體癔症”影響最深的七名學生過來,理由是——“考前心理特別輔導課,有學分”。
這個理由在大學裏簡直是無敵的。
很快,七個睡眼惺忪、麵色卻顯現出不同程度灰敗之氣的學生被帶到了古籍區。
他們有的焦慮地啃著指甲,有的眼神渙散,顯然是被這裏的煞氣衝撞得不輕。
“坐。”陳易指了指地板上早就擺好的蒲團。
這就不僅僅是坐蒲團那麽簡單了。
這是按照“北鬥七星”方位佈下的局。
每一個蒲團前都點燃了一盞青銅油燈,燈油裏沒加煤油,而是泡了硃砂、艾草、龍腦、柏子仁——這些都是上次在藥王穀簽到獲得的存貨,專治心神不寧,驅邪扶正。
“阿香,去屋頂。”陳易遞給阿香一個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特製銅鈴,上麵刻滿了饕餮紋,“你看著天井,什麽時候覺得下麵的陰氣像水蒸氣一樣往上冒,你就搖鈴。記住,別怕,我在下麵兜著。”
阿香緊緊抓著銅鈴,用力點了點頭,像隻靈活的貓一樣順著檢修梯爬了上去。
一切準備就緒。
陳易盤坐在“天權”星的位置,也就是勺柄和勺身連線的那個點——那是文曲星位,主文運,亦主是非。
“閉眼,深呼吸。”陳易的聲音不高,但混雜了一絲靈氣,瞬間穿透了學生們嘈雜的心聲,“無論聽到什麽,不要睜眼。把這當成一場夢。”
學生們雖然困惑,但在那種奇異安寧的熏香味道下,竟都不自覺地依言照做。
子時三刻,陰氣最重。
陳易雙目微闔,口中低誦《正心訣》:“心有所持,不為外擾;誌有所歸,不為利誘……”
起初,聲音隻在幾米內回蕩,漸漸地,隨著陳易呼吸吐納的節奏,整個藏書樓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腔。
那是“氣”在震動。
忽然,古籍區深處的書架間颳起了一陣妖異的穿堂風。
那不是自然風,帶著一股腥臭味。
藏在通風口、牆縫、書頁夾層裏的數十張“謗言符”,像是受到了什麽召喚,竟然自動飄了出來。
符紙上原本鮮紅的硃砂字跡開始蠕動,化作黑紅色的血絲,在空中張牙舞爪,想要撲向那七盞燈火,撲向那七個無知無覺的學生。
這林昭陽背後的高人,手段果然陰毒。
這符咒是活的,它吃的是人的恐懼和猜疑。
就在那些血絲即將觸碰到燈焰的瞬間——
叮——!
屋頂上,清脆的銅鈴聲驟然炸響。
阿香搖得很急,這鈴聲通過天井的特殊聲學結構被放大了數倍,帶著一股破金裂石的銳氣,狠狠撞擊在那些黑氣上。
“吱——”空氣中彷彿傳來了某種蟲豸被踩死時的尖叫。
也就是在這時,藏書樓的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渾身濕透、丟了魂一樣的林昭陽站在那裏,眼鏡上全是霧氣,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你……你們在搞什麽?”
他本來已經走了,可心裏那個鬼讓他怎麽也走不遠,隻能像幽靈一樣又飄了回來。
陳易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意外。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陳易指了指麵前不遠處的一個火盆,“我在燒你寫的那些謊話。每一張,都是你欠自己的良心債。”
“不……不是謊話……”林昭陽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虛得像蚊子哼哼,“那是為了揭露……”
“揭露?”陳易冷笑一聲,從空中隨手一抓。
原本無形的“氣”在他手中彷彿有了實體,一張飄在半空的符紙被他隔空吸入掌心。
他沒有直接燒毀,而是拿著那張符紙,遞到了林昭陽麵前,順手遞過去一把長柄火鉗。
“你要不信這是害人的玩意兒,你自己來燒一張試試。”
林昭陽看著那張符紙。
上麵寫的明明是“妖言惑眾”,可在他現在的眼裏,那些扭曲的筆畫竟然變成了一張張哭泣的人臉——有他母親病痛時的臉,有秦世雄猙獰的臉,還有他自己那張充滿了嫉妒和不甘的臉。
躲在二樓廊柱後麵的沈清漪,此時屏住了呼吸。
她手裏的微型攝像機紅燈閃爍,完整地記錄下了這一幕:那個平日裏以“科學鬥士”自居的青年學者,此刻正對著一張黃紙瑟瑟發抖,彷彿麵對的是洪水猛獸。
“我……我不想的……”林昭陽顫抖著接過火鉗,夾住了那張符紙。
當他把符紙送入火盆的那一刻——
火焰並沒有按照常理那樣吞噬紙張,反而像是被澆了一桶汽油,猛地向上躥起一米多高,火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碧綠色。
而在那火焰中,林昭陽彷彿聽到了無數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
“五百萬就買你這條命!”
“這就是個局,你以為你能洗白?”
“爸爸別走……媽媽死了……”
這是因果的反噬。
“啊——!”林昭陽慘叫一聲,丟掉火鉗,踉蹌著後退,直到後背撞上書架,整個人癱軟在地,終於崩潰大哭,“我隻是想讓她活下去啊!我有錯嗎?我想救我媽我有錯嗎!”
七個打坐的學生被驚醒,茫然地看著這一幕,卻感覺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鬆,彷彿壓在胸口的大石頭被搬走了。
陳易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昭陽。
“想救人沒錯。”陳易的聲音穿透了林昭陽的哭嚎,“但你該救她的方式,是去跪著求醫問藥,是去打十份工賺錢,而不是把刀插向無辜的人,踩著別人的清白往上爬。路走歪了,救回來的命也是孽。”
話音落下,七星燈齊齊爆出一朵燈花。
一道肉眼難辨的微弱金光,順著屋頂的天井垂落,不偏不倚地照在陳易手邊那本《正心訣》手抄本上。
那上麵原本殘缺的最後一句,竟然在光暈中自動補全,墨跡淋漓:
“大道無親,唯德是從。”
【係統提示:“離經叛道煞”汙染清除97%】
【剩餘3%殘餘需在公開場合完成“正名”,方可徹底瓦解。】
【恭喜宿主解鎖前置條件:七星步罡成型。】
【獲得獎勵:瞳術進階——望氣術(可觀人心鬼胎)。】
黎明將至,雨終於徹底停了。
鄭伯像是沒看見剛才的鬧劇一樣,拿著掃帚默默地清掃著地上的灰燼。
沈清漪在角落裏收起了相機,低頭給主編發了一條訊息:“暫停‘妖師’專題報道,之前的素材全廢。我發現,我們纔是被操縱的那個。新選題:《被資本綁架的孝道與偽科學》。”
陳易走出藏書樓,站在書院那塊巨大的影壁前。
初升的朝陽刺破雲層,灑在他的臉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羅盤,原本瘋狂亂轉的指標,此時正緩緩歸正,指向正南方。
他回過頭,望向藏書樓二樓的那扇窗。
昨夜林昭陽倉皇離去前,把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落在了地上,鏡片已經裂成了兩半。
一半映著光明,一半沉在陰影裏。
“嗡——”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易掏出一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彩信。
圖片是一張這就將在市文化中心大禮堂舉辦的“傳統文化與現代科學思辨會”的邀請函,主講人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大字:周明遠。
那是省內著名的反偽科學鬥士,也是林昭陽的博士生導師。
陳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打了徒弟,師父終於坐不住了麽?
這哪裏是思辨會,分明是一場早就搭好台子的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