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二八大杠的車把上鏽跡斑斑,車筐裏那封信沒有封口,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陳易伸手抽出信紙,指尖觸到那一筆一劃透著力透紙背的顫抖。
師兄,我知道你在查我……但這一次,我是為了救我媽。
落款隻有兩個字:昭陽。
陳易捏著信紙的手指並沒有用力,反倒是目光越過信紙,投向了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腦海中那聲冰冷的電子音突兀地響起:【檢測到強烈執念波動,來源方位——城南仁濟醫院家屬樓307室】【關聯命格糾纏:林昭陽 ↔ 秦世雄(間接)】。
三年前那個悶熱的雨夜,也是這樣的暴雨。
那個瘦弱的男生跪在男生宿舍滿是積水的走廊上,額頭死死抵著地麵,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師兄,求你幫我寫完那篇論文……我媽透析費斷了,我得去打工,我沒時間了……等我出頭,這輩子做牛做馬我也報答你。”
那時的承諾有多重,現在的背叛就有多沉。
所謂的“出頭”,原來就是把自己變成那把刺向恩人的尖刀。
陳易將信紙摺好,揣進兜裏,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城南。
仁濟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廉價盒飯的油膩氣息。
307病房內,那個曾在照片裏見過的婦人插著呼吸機,麵色如蠟,隻有床頭的監控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證明生命還在苟延殘喘。
“真是搞不懂這家人。”門口的主治醫生正在翻看病曆,眉頭擰成個疙瘩,“肝移植配型上週就成功了,供體都備好了,隻要家屬簽字繳費就能排期。但這兒子拖了三天了,還不簽同意書。”
“劉醫生,您沒見著嗎?”旁邊的小護士壓低了聲音,眼神往病房裏瞟,“這幾天那小夥子總帶些奇奇怪怪的人來,穿著中山裝,手裏拿著相機對著老太太拍,嘴裏還念念有詞說什麽‘取證’,看著就不像正經人。”
陳易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裏,神色未動,瞳孔深處卻悄然浮現出一抹幽藍色的光暈。
技能【洛書回響】發動。
眼前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原本空蕩蕩的走廊裏浮現出幾個虛幻的人影。
那是殘留的“氣場”重構的畫麵。
畫麵中,林昭陽正佝僂著背,對著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點頭哈腰。
那個男人抬手拍了拍林昭陽的肩膀,袖口上滑,露出半截猙獰的紋身——一條鐵鏈死死纏繞著咆哮的虎首。
那是秦世雄私衛隊的死士標記。
【係統提示:確認外部操控節點:秦氏殘餘勢力借輿論戰轉移調查視線。】
陳易閉了閉眼,散去眼中的藍光。
林昭陽並不是不想救母,他是被卡住了脖子。
秦家的人這是在拿老太太的命,逼著他把這出戲唱到底。
當晚,文化園的夜色比往常更加濃稠。
阿香突然跌跌撞撞地衝進居所,手裏端的茶盤都摔在了地上,臉色慘白得像張紙:“陳……陳先生!我看見了……藏書樓最裏麵的《四庫備要》架子上,有張紙在流血!”
“流血?”陳易正擦拭著手中的一方古印,動作沒停,“慢慢說。”
“不是真血……是那種黑紅黑紅的氣,像血一樣往下淌。”阿香的瞳孔劇烈收縮,那雙異於常人的陰瞳此刻顯然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那紙上寫著‘妖師授術,惑亂人心’!我剛想靠近,眼睛就疼得厲害。”
謗言符。
這是風水局裏的下三濫手段,專門用來汙人清譽,壞人名聲,若是被這煞氣衝了文脈,這藏書樓以後怕是要成是非之地。
陳易放下手中的布,取出那枚在河圖簽到中獲得的“文心硃砂印”。
這印章通體赤紅,散發著一股浩然正氣。
“閉上眼,別怕。”陳易的聲音沉穩有力,像是定海神針。
他引著阿香來到窗前,“用你的感覺告訴我,這符是誰埋進去的?”
阿香顫抖著伸出手,指向東南方的一處圍牆缺口,聲音帶著哭腔:“有人……半夜爬窗戶進來的……戴著眼鏡……背影很瘦……像林師兄……”
陳易看著那個方向,沉默良久。
最後,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將硃砂印蓋在一張黃紙上:“明天是書院開講日,我要去聽課。”
次日,明德書院大講堂。
台下座無虛席,閃光燈此起彼伏。
林昭陽站在講台上,穿著一身筆挺卻略顯寬大的西裝,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身後的PPT上,赫然展示著幾張圖表,標題是觸目驚心的紅色大字——《科學時代如何破除迷信:揭秘所謂“風水大師”的心理誘導騙局》。
“大家請看這組資料,”林昭陽手裏的鐳射筆在微微顫抖,光點在螢幕上亂晃,“這是某位陳姓顧問布陣前後,學生們的心理測評資料。所謂的‘氣場改善’,不過是使用了某些致幻的香料和心理暗示,導致的資料異常……”
台下的記者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快門聲響成一片。
人群中,沈清漪拿著錄音筆,眉頭緊鎖,似乎覺察到了什麽不對勁。
陳易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麵無表情。
袖中的羅盤正在輕微震顫,指標死死咬定講台正下方的某個位置——那裏傳來一陣陣陰寒刺骨的氣息,正是昨晚阿香看到的“謗言符”在作祟。
一邊講科學破迷信,一邊用符咒壞人氣運,這諷刺簡直拉滿。
講座在一片掌聲和竊竊私語中結束。
陳易沒有起身反駁,也沒有去找林昭陽對質,而是趁著人群散去,緩步走向了藏書樓的古籍區。
他在《禮記正義》的殘卷前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滑過那粗糙的書脊。
【係統提示:觸發特殊共鳴——儒門正氣場。】
【獲得殘篇《正心訣》·第一段:“心正則氣直,氣直則邪不侵”。】
隨著這段口訣湧入腦海,陳易隻覺得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與此同時,牆縫深處那張正在散發黑氣的黃紙彷彿被無形的高溫灼燒,邊緣微微捲曲,泛起焦黑。
深夜,暴雨如期而至。
雷聲滾滾,將藏書樓的天井映得慘白。
陳易獨自立於迴廊之下,手中並沒有拿什麽法器,隻是一柄普普通通的桃木劍。
他閉目凝神,腳下依照八卦方位緩緩踏出幾步,每一步落下,地麵上的水漬便蕩開一圈微弱的星芒。
“林師兄又來了!”阿香驚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在往東邊的通風口塞符紙!”
陳易睜開眼,眸光如電。他沒有絲毫猶豫,疾步潛行至東側偏廊。
昏暗的燈光下,林昭陽渾身濕透,像隻落湯雞。
他手裏攥著一疊畫滿紅色扭曲符文的符籙,正哆哆嗦嗦地往通風管道裏塞。
雨水順著他的鏡片滑落,讓他看起來既狼狽又猙獰。
陳易沒有大聲喝止,隻是走到旁邊的紅漆柱子前,伸出手指,輕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林昭陽的心口。
那是大學時期,他們兩人在圖書館占座時的暗號。
林昭陽猛然回頭,手裏的符紙散落一地。
他看著站在陰影裏的陳易,臉上那層偽裝出的冷漠瞬間崩塌,五官扭曲在一起,那是極度的恐懼和愧疚混合出的表情。
“師兄……”他向後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我不是想害你……真的……我隻是……再也走不出你的影子了……”
“為了五百萬?”陳易的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怒氣,卻讓人遍體生寒。
林昭陽渾身一震,死死盯著陳易:“你怎麽知道?”
“秦家給你的那個賬戶,收款方是‘嶺安健康管理公司’。”陳易看著地上的符紙被雨水打濕,化作一灘紅色的墨跡,“你以為那是給你媽治病的錢?那是秦家的洗錢賬戶。你一旦收了這筆錢,這輩子就是他們的狗。”
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林昭陽慘白的臉。
“而且,”陳易往前邁了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醫生沒告訴你嗎?你媽能活,是因為配型成功了。那個肝源是正規渠道排到的,根本不需要那五百萬買什麽‘特效通道’。秦家騙了你,他們隻是想讓你這把刀更鋒利一點。”
林昭陽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手裏的手機滑落,螢幕上還亮著那條轉賬成功的簡訊通知。
【係統提示:“離經叛道煞”汙染源定位完成。】
【是否啟動反向淨化?】
陳易沒有理會係統的提示,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喊師兄的人。
遠處鍾樓沉悶的鍾聲敲響了十二下,回蕩在雨夜中。
“把地上的紙撿起來。”陳易轉過身,不再看他,“別髒了這裏的地方。”
淩晨兩點,雨勢漸歇,藏書樓內依舊燈火通明。
一陣篤篤篤的柺杖聲,從樓梯口緩緩傳來。
鄭伯披著一件舊大衣,手裏提著一盞昏黃的風燈,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看到滿地狼藉時,竟沒有絲毫驚訝,隻是深深歎了一口氣,踱步向陳易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