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雨刮器瘋狂擺動也刮不淨漫天的水幕。
陳易手裏的棉簽蘸著微黃的特殊溶劑,小心翼翼地在磁條上一點點推進。
這是一項精細活,講究個“穩”字,哪怕呼吸重一點,那一層比蟬翼還薄的磁粉層都有可能脫落。
屋裏充斥著那股溶劑特有的刺鼻氣味,混合著外麵潮濕的泥腥氣。
十分鍾後,他把錄影帶推進那台老舊的播放機。
螢幕閃爍了幾下雪花點,畫麵抖動著跳了出來。
鏡頭似乎是被人偷著架設的,視角很低,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搖晃感。
畫麵裏,秦世雄坐在那張紅木大書桌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頹然靠在椅背上。
那時的秦世雄還算年輕,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是一種被心事熬幹了精氣神的麵相。
“若我暴斃……”秦世雄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吞嚥著砂礫,“請知悉:君怡集團南嶺專案所有收益,70%歸屬羅氏基金會,用於賠償當年遇難者家屬。另附名單一份,含十五名倖存勞工及其住址。”
他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頓了好幾下才簽完名字。
陳易按下暫停鍵,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日期。
事故發生前三天。
如果這是秦世雄的遺囑,那他未免未卜先知得太早了些。
這哪裏是遺囑,分明是一封還沒來得及寄出的贖罪書,或者是——保命符。
“不對勁。”陳易眯起眼,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作為文物修複師,他對畫麵中的每一個物件都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敏感。
他的目光越過秦世雄那張慘白的臉,落在了背景牆上。
那裏掛著一幅畫。
《江雪圖》。
雖然畫質模糊,但那個“千山鳥飛絕”的留白構圖,還有老翁垂釣的位置,和他之前去秦家看風水時見到的那幅真跡,有著極其微妙的偏差。
這就像是一個人用慣了右手,突然去拿左手寫字,那種別扭感怎麽藏都藏不住。
【係統提示:檢測到影像後設資料存在斷層,背景層與人物層存在光影時差。】
這就對了。
這錄影被人剪過,甚至可能動過手腳,把真正的背景給換了。
陳易沒猶豫,直接掏出手機給崔老撥了過去。
“崔老,這麽晚打擾您。想請教個事兒,二十年前秦家書房掛的那幅《江雪圖》,是不是一直在省博庫房沒動過?”
電話那頭,崔老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鼻音,但聽完問題後瞬間清醒:“那幅畫?那是國寶級的藏品,一直都在特級庫房鎖著呢!哪怕是省裏領導要看都得辦手續。除非……除非有人當年做了個高仿,還搞通了裏外關係。”
掛了電話,陳易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是一場橫跨二十年的局。
有人早就預料到了會有翻舊賬的一天,所以提前抹平了一切棱角。
秦世雄想贖罪,但有人不讓他贖罪,甚至把他變成了那個唯一的替罪羊。
“李助理。”陳易撥通了另一個號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通知羅總,半小時後會議室見。讓她帶上羅老生前常用的那枚私印。對,就是缺了一角的那枚。”
既然要在泥潭裏打滾,那就得把那些躲在岸上看戲的人,一個個都拖下水。
淩晨三點的會議室,隻有投影儀發出的冷光。
羅君怡坐在首位,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坐姿僵硬得像尊雕塑。
她那件還沒幹透的西裝散發著一股潮氣,但她似乎毫無察覺。
螢幕上,那份名單正在滾動播放。
“張大柱,妻子林秀英,子張小軍,均遇難。”
當這一行字跳出來的時候,羅君怡那張一直緊繃著的冰山麵孔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張大柱……”她低聲呢喃,瞳孔猛地收縮,“那是我奶媽的兒子。我爸臨終前,迷迷糊糊唸叨了好幾遍這個名字,我一直以為他在叫公司的哪個股東。”
“經查,”旁邊的李助理飛快地敲擊著鍵盤,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南嶺地塊這二十年來產生的租金收益超過八個億,全部流入了海外幾個離岸賬戶,從來沒有一分錢用於所謂的‘賠償’。”
這就是所謂的燈下黑。
羅君怡一直以為父親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卻不知道他背負的十字架其實是被別人強行釘上去的。
這時候,陳易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崔老發來的簡訊,隻有短短一行字:【查到了,當年給秦世雄看風水的那個‘大師’,是你現在盯著的那位市建委副主任的親舅舅。】
閉環了。
陳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難怪那塊地二十年動不得,難怪那個“親子煞”能養得這麽凶。
這是一條完整的食物鏈,有人用人命養煞,用煞氣催財,再用權力封口。
他站起身,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是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檀木盒子推到羅君怡麵前。
“這裏麵是錄影帶的原件,還有一份被篡改痕跡的技術鑒定報告。”
陳易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往外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會議室裏回蕩,“你父親不是劊子手,他頂多算是個被捆在車輪上的擋泥板。現在車輪要碾死人了,你是想繼續當擋泥板,還是把車輪子卸了,你自己選。”
直到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羅君怡都沒有動。
但陳易知道她會怎麽選。
從大樓出來,雨已經停了。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雨後特有的清冽,混雜著淡淡的尾氣味。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打車去了殯儀館旁的那家老茶館。
阿香正拿著抹布擦桌子,看到陳易進來,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又帶著點感激。
“那個……那個穿旗袍的姐姐,”阿香比劃了一下,“謝謝你送她走。我感覺屋裏不冷了。”
陳易點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張折成三角的新符,順手貼在了收銀台不起眼的夾縫裏。
“最近不太平,晚上早點關門。”
這不僅僅是一句客套話。
那個“親子煞”破了,背後的佈局者肯定會有感應。
接下來的幾天,這座城市的“氣”會亂得一塌糊塗。
回去的計程車上,陳易撥通了那個熟悉的市政熱線。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平靜地敘述了一個事實:“南嶺老廠區地下埋有大量未處理的工業危廢,以及……疑似曆史遺留的人體骨骼。建議徹查。”
結束通話電話,他閉上眼,靠在後座上。
這隻是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次日清晨,陽光刺破雲層,給這座鋼鐵森林鍍上了一層金邊。
君怡集團的一紙公告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炸翻了本地的商圈和輿論場。
【即日起,成立“南嶺善後專項組”,由陳易先生擔任首席顧問,全權處理相關事宜。】
公告下方的落款處,蓋著那枚缺了一角的鮮紅印章——那是羅家老太爺的信物,見章如見人。
陳易看著手機上的新聞推送,腦海中那個沉寂已久的界麵突然亮了起來。
【係統提示:宿主成功幹預重大因果節點。】
【“天道之手”許可權升級:可鎖定並改寫單一目標未來七日關鍵決策節點。】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特護病房裏。
一直昏迷不醒的秦世雄突然睜開了渾濁的雙眼,喉嚨裏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嘶吼,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床單:“別放他們出來!別動那個虎符!那個虎符不能合!”
護士們手忙腳亂地衝進去按住他,鎮靜劑推進血管,但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依然死死瞪著天花板,彷彿那裏有一張看不見的巨口正在張開。
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麽。
就像此時此刻,也沒人注意到,在君怡集團金碧輝煌的大樓下麵,那一排豪車中間,突兀地停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舊二八大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