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像牛毛一樣細密,粘在麵板上也是冷的。
殯儀館旁這家“如意茶館”說是茶館,其實也就是個給弔唁家屬歇腳的棚戶,空氣裏混著劣質煙絲和燒紙的焦糊味。
陳易低頭抿了一口茶,茶湯渾濁,苦澀得甚至有些掛喉嚨。
他對麵的蘇秘書摘下了那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
才三天不見,這個曾經精緻幹練的女人像是被抽幹了水分,眼底全是紅血絲,粉底也蓋不住顴骨上的青灰。
“他不吃不睡,整晚盯著監控回放。”蘇秘書的聲音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他說每個探頭裏都有死人在看他。家裏的保姆換了三批,沒人敢待在那棟別墅裏。醫生查不出病因,說是神經衰弱,可我知道……是從那天起。”
她從愛馬仕包裏掏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推過滿是煙灰的桌麵。
“這是秦世雄過去二十年所有專案的內部審計報告,還有……一段未公開的遺囑錄影備份。”
陳易沒接,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茶杯沿,甚至沒看那個足以讓商界地震的檔案袋一眼,隻是淡淡問道:“他為什麽找我?”
蘇秘書慘然一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因為你布的那個局還在轉。他發現周邊那十九家商戶生意越紅火,他的身體就越虛,像是有人在拿他的命去填那些人的運。昨晚他又夢見自己變成了乞丐,跪在地上被人踩頭。他怕了,真的怕了。”
陳易剛想說話,正在櫃台後擦杯子的阿香突然手一鬆,“啪”的一聲,玻璃杯摔得粉碎。
小姑娘整個人僵直地立在那兒,瞳仁拚命上翻,眼白泛起一層詭異的灰翳,身體劇烈地打著擺子。
“阿香!”陳易身形一閃,兩步跨過去扶住她,入手冰涼刺骨,像摸到了一塊剛出庫的凍肉。
“水底……鐵鏈斷了……”阿香嘴唇青紫,從牙縫裏擠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好多手……黑色的手……有人要爬上來……”
話音未落,她腦袋一歪,徹底昏死在陳易懷裏。
陳易心頭猛地一跳。
阿香的陰瞳進階後,從沒出現過這種程度的反噬。
“係統,開啟‘洛書回響’,給我定那個源頭!”
他在心中默唸,眼底金芒暴漲。
視線瞬間穿透了茶館昏暗的牆壁,順著那股剛剛爆發的陰寒之氣逆流而上。
畫麵飛速倒退,最終定格在城西市汙水處理廠下方。
在那肮髒惡臭的淤泥之下,一條廢棄了數十年的老舊排水隧道像條死蛇般盤踞著。
隧道深處,密密麻麻的白骨堆疊在一起,而鎖住這些屍骨怨氣的一根兒臂粗的生鐵鏈,此刻正因為承受不住某種巨大的衝擊,崩開了一道裂紋。
那是當年修建南嶺廠區時,秦世雄為了趕工期掩埋事故勞工屍骨的地方。
陳易猛然想起老吳提過的一句行話:“那種地方,埋得越深,怨得越狠。不見天日,就是死仇。”
秦世雄為了續命,用邪陣壓製了這些怨魂二十年,如今陣法被破,鐵鏈一斷,這底下的怨氣一旦炸開,就是地動山搖的“群煞共舞”。
到時候別說秦世雄,這方圓五裏的活人都得大病一場。
“小刀,聽著,別廢話。”陳易掏出手機,語速極快,“馬上聯係市政維修隊,就說城西汙水廠主管爆裂,有不明氣體泄漏,申請立刻封鎖該區域,方圓五百米內清場!”
結束通話電話,他又撥通了羅君怡的號碼:“羅總,我有急用。半小時內,我要城西變電站‘故障’一次,切斷汙水廠周邊的所有照明供電。理由你自己編,哪怕說是老鼠咬斷了電纜都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傳來羅君怡幹脆利落的一個字:“好。”
這就是和聰明人合作的好處,不問緣由,隻談結果。
陳易從懷裏摸出一枚用紅布包裹的“破煞針”,這是他目前手裏最完整的法器。
他將針尖倒扣,嵌入一枚特製的黃銅鈴鐺內部,塞進還昏迷著的阿香手裏。
“帶她去隧道口。”陳易把阿香交給驚慌失措的茶館老闆娘,語氣不容置疑,“別讓她醒,隻要把這個鈴鐺放在她身上就行。她是極陰之體,那些東西會本能地想靠近她,這鈴鐺能暫時壓住節奏。”
隻要拖住半小時,就夠了。
子時三刻,暴雨如注。
城西一片漆黑,唯有遠處的閃電偶爾撕裂夜空。
陳易盤腿坐在文化園最高的屋頂上,任憑雨水澆透全身。
他麵前擺著一張A4紙列印的簡易地圖,上麵標注著那十九家受助商戶的位置。
“時間到了。”
遠處,那個廢棄隧道深處隱隱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像是幾百個指甲同時刮過玻璃。
阿香身上的銅鈴隨著呼吸起伏,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警告:怨靈聚集度達82%】
【能量峰值即將突破閾值】
【是否啟動反向引流?】
陳易雙手結印,猛地按在麵前的地圖上,低喝一聲:“引!”
刹那間,奇景乍現。
在這個暴雨傾盆的深夜,那十九家早已打烊的店鋪門前,貼在隱蔽處的“安宅符”同時亮起了一抹肉眼難辨的暖光。
那是“人氣”,是“感恩”,是最純粹的陽和之氣。
這十九股氣息順著陳易佈下的無形脈絡,如同十九條金色的溪流,匯聚成一張大網,逆向衝入了那條陰森的隧道。
原本翻滾如沸水的黑霧被這股暖流一衝,瞬間發出了“滋滋”的消融聲。
虛空中,隱約能看到無數扭曲的人影在金光中逐漸平複猙獰的麵孔,它們朝著文化園的方向跪拜,隨後化作點點螢火,消散在雨夜裏。
【叮!】
【係統提示:“剝鱗取髓”殘陣永久封印。】
【超度亡魂三百一十二,功德值暴擊。】
【主線任務“財帛動人心似魔”完成。】
【解鎖成就:天道之手——可識別並微調大型集體運勢流向。】
雨漸漸停了。
黎明前的天空泛起魚肚白,空氣裏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徹底散去。
陳易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手中的羅盤指標平穩地指著正南,紋絲不動。
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蘇秘書。
“他醒了。”蘇秘書的聲音在發抖,卻帶著一種解脫,“剛才他像是發了瘋一樣,撕了所有的藥單,拔了針頭。他說他感覺胸口那塊大石頭沒了。他一定要見你,他說隻要你肯收手,願意把南嶺那塊地直接過戶給你,另外再加五個億的現金,全都在瑞士銀行的戶頭裏。”
五個億。
對於以前的陳易來說,這是一個幾輩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著腳下這座漸漸蘇醒的城市。
早點的攤販開始支起爐灶,環衛工人的掃帚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易拿出手機,點開秦世雄之前發來的那條語音,那是AI合成的聲音,透著不可一世的傲慢:“陳易,你是我的唯一堪輿師。”
他輕笑了一聲,按下錄音鍵,對著話筒緩緩說道:
“告訴他,我不缺錢,也不缺地。有些賬,不是這麽算的。讓他先把那十九家人的賠償款連本帶利吐出來,剩下的……等我忙完這陣子,再說吧。”
結束通話電話,晨光終於刺破了雲層,灑在陳易濕漉漉的頭發上。
他眯起眼,看向遠處市醫院的方向。
在那幾棟白色高樓的背後,一輪暗紅色的血月在晨曦中遲遲沒有落下,像是還沒吃飽的野獸,正半睜著眼,等待著下一個貪婪靈魂的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