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紅布紅得刺眼,像剛宰了牲口的血,上麵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明代和田玉圭,皇陵流出,僅此一件”。
告示牌下,趙四爺手裏攥著個放大鏡,唾沫星子噴得比下雨還密:“各位掌眼的瞧好了!這是正兒八經的‘血沁’,隻有在皇陵那種極陰的土裏埋上四五百年,才能養出這股子紅絲!三萬八,也就我這兒能撿個漏,擱拍賣行,那得後麵加個零!”
日頭毒辣,曬得人群裏一股子汗餿味。
陳易沒往前擠,隻在人圈外圍掃了一眼。
剛啟用的《古器辨靈》甚至不需要他刻意凝神,視線觸及那所謂的“玉圭”瞬間,腦海中便跳出一行灰敗的黑字:
【現代工藝合成品,高壓注膠,酸洗做舊,死氣沉沉。】
根本不用係統提示,光憑肉眼看,那玉色白得像死魚肚皮,又幹又澀,沒有半點油脂感。
所謂的“血沁”,浮在表麵,紅得妖豔,活像是紅藥水潑上去的。
最要命的是,在他如今的視野裏,這東西不僅沒有老物件該有的溫潤毫光,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子讓人反胃的刺鼻黑氣——那是化學藥劑常年揮發形成的“毒煞”。
“又是殺豬盤。”陳易心裏冷笑,轉身鑽出了人堆。
他沒急著拆台,這種地頭蛇既然敢擺明瞭騙,後頭肯定有依仗。
他在街角的舊書攤前蹲了下來,順手抄起一本泛黃的線裝書,看似閑聊:“孫爺,那趙四爺今兒唱的是哪出?膽子夠肥的。”
攤主孫瘸子是個幹癟老頭,正拿蒲扇趕蒼蠅,聞言眼皮都沒抬:“那貨叫趙大發,也就是這幾年才被人喊聲爺。早年倒騰假郵票進去蹲過三年,出來後傍上了管委會的主任,每年光‘孝敬’就得交這個數。”
孫瘸子比劃了三根手指,嘴角滿是嘲弄:“那攤位就是個魚鉤,專釣外地來的傻魚。本地人誰不知道?也就看個樂嗬。”
說著,他渾濁的老眼突然定在陳易臉上,似乎看出了點什麽,從屁股底下的箱子裏翻出一本沒了封皮的手抄本,隨手扔了過來。
“看你小子順眼,這玩意兒留我這也就是個墊腳的。我那死鬼師父留下的《青囊奧語》殘卷,裏頭有句話你琢磨琢磨——‘玉無魂而光者,必為屍釉染’。”
陳易接過來,指尖觸碰到紙頁的瞬間,那久違的溫熱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這殘捲上竟然也帶著一絲極淡的“氣”!
他二話沒說,掏出兩百塊錢壓在攤上。
“我不缺買煙錢。”孫瘸子把錢推回來,髒兮兮的指甲扣著書脊,“我缺個能看懂這玩意兒的人。你要是真有本事破了他的局,就算替這條街積德了。”
陳易深深看了老頭一眼,沒矯情,收起書,轉身衝著街口那個正嘬冰棍的半大孩子招了招手。
那是小刀,這一片的“包打聽”,機靈得像隻野猴子。
兩人耳語幾句,小刀眼睛一亮,把冰棍往嘴裏一塞,滋溜一下鑽進人群不見了。
陳易整理了一下衣領,再次回到中心攤位。
這時候,一個背著雙肩包、滿頭大汗的年輕遊客正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那趙四爺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手裏的一串珠子盤得哢哢作響。
“慢著。”
聲音不大,卻像冷水澆進了滾油鍋。
陳易分開人群,麵色平靜地走進去:“這東西,不論年代,光論形製就不對。”
趙四爺手一哆嗦,付款碼差點掉地上。
他橫眉立目地瞪過來:“哪來的野崽子?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懂不懂規矩?”
“規矩得講理。”陳易沒理會他那凶神惡煞的樣,指著那玉圭,“《大明會典》有載,明代玉圭,上尖下方,寓意天圓地方。你這塊,平頂直邊,這是民國仿古的臆造品形製,連仿都仿錯了朝代。”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裏發出一陣嗡嗡聲,那年輕遊客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驚疑不定。
“放屁!這是皇陵特製……”趙四爺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是不是特製,問問它就知道了。”
陳易從兜裏掏出那塊剛花八十塊買來的破羅盤。
鏽跡斑斑的羅盤往那光鮮亮麗的“玉圭”旁邊一湊,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卡死的磁針,像是受到了某種劇烈的驚嚇,竟然在天池裏瘋狂旋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最後死死指向那塊玉圭,針尾顫抖不已。
“羅盤定磁,遇金則亂。”陳易聲音清朗,傳遍全場,“隻有內部填充了大量鉛汞重金屬來增加重量的假玉,才會讓磁針亂成這樣。真正的和田玉,那是透閃石,怎麽可能吸磁?”
還沒等趙四爺反應過來,陳易另一隻手不知何時亮起了一支紫光手電,對著玉圭猛地一照。
剛才還白得晃眼的玉圭,在紫光下瞬間泛起一片慘淡的幽藍色熒光,像極了夜裏的鬼火。
“注膠染色,工業樹脂。”陳易關了手電,淡淡道,“這就叫‘屍釉染’。”
嘩——
人群徹底炸了鍋。
那年輕遊客臉都綠了,一把推開趙四爺遞過來的POS機:“退錢!不然我報警!”
“你個小雜種!老子弄死你!”
趙四爺惱羞成怒,抄起攤位上的折疊凳就朝陳易腦袋上砸來。
陳易紋絲未動,因為一道瘦小的身影早就像泥鰍一樣滑了進來,死死抱住了趙四爺的大腿。
“警察叔叔!就是這兒!有人打架!”小刀扯著破鑼嗓子嚎了起來。
不遠處,兩個製服警察正撥開人群快步走來。
那是陳易算好的時間,也是小刀剛才消失去幹的事。
一場鬧劇收場得很快。
在確鑿的證據麵前,市場監管的人直接貼了封條。
趙四爺被帶走時,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陳易,惡毒得像條毒蛇,嘴型動了動:“你給我等著。”
陳易沒理會,他正站在孫瘸子的攤前。
老頭眯著眼,看著那個被沒收的假玉圭,突然咧嘴笑了笑,露出滿口黃牙:“小子,書沒白給。這街上的渾水,怕是要被你攪起來了。”
陳易摸了摸懷裏的羅盤,指尖傳來微微的震顫,似乎是在回應剛才的那場“首戰”。
風波過後三日,文淵街傳言四起:“有個年輕人用羅盤測出假玉,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