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香檳塔折射出的光斑像是某種廉價的幻術。
陳易手裏捏著一杯沒動過的蘇打水,縮在自助餐區的角落裏。
那是視線的死角,既能看清全場,又不會被人輕易打擾。
主桌那邊,氣氛熱烈得有些詭異。
三位身穿絲綢唐裝的老者正圍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測繪圖,唾沫橫飛。
他們是秦世雄特意從南派玄學會請來的理事,光是出場費加起來就能在二環買個廁所。
“好局!真是好局!”為首的胖理事滿麵紅光,手指在圖紙中央狠狠一點,“秦總,你看這氣場,隱而不發,一旦啟用,便是龍氣衝天,紫雲罩頂啊!”
“沒錯,”另一位留著山羊鬍的理事隨聲附和,眼睛卻盯著桌上的茅台,“此地格局百年難遇,隻要二期工程跟上,這就是標準的‘金蟾吞海’,保您秦家三代昌隆!”
大螢幕上,秦世雄那個標誌性的AI虛擬形象似乎都笑得比平時更生動了幾分,聲音透過環繞音響震得人耳膜生疼:“好!既然幾位大師都這麽說,那我心裏就有底了。我宣佈,即刻追加八千萬投資,啟動二期擴建!”
掌聲雷動。甚至有人激動地打翻了酒杯。
陳易冷眼看著這出鬧劇,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紫雲罩頂?
他悄然開啟了【望氣術·夜視強化】。
在他的視野裏,原本金碧輝煌的宴會廳瞬間褪去了色彩。
取而代之的,是盤旋在天花板上的一團黑紫色濃霧。
那根本不是什麽“龍氣”,而是被地下的破煞針強行打散後,又被這幫人所謂的“聚氣局”硬生生壓縮在一起的怨氣殘留。
就像是一個高壓鍋,氣閥已經被陳易偷偷拔了,但這幫庸才還在往底下添柴火。
“再擴建,這鍋就得炸了。”
陳易放下蘇打水,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轉身走進了消防通道。
回到文博園的倉庫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空氣裏彌漫著生漆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這讓陳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從工裝褲的口袋裏掏出一塊沾著泥土的碎瓷磚。
這是離開會所前,他順手從花壇邊撿的。
燈光下,瓷磚的斷麵滲出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黑線,像是黴菌,又像是某種活物的觸須。
“貪心不足蛇吞象。”陳易把瓷磚扔進廢料桶,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掏出手機撥通了羅君怡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響。
“這麽晚找我,是不是秦世雄那邊出事了?”羅君怡的聲音清冷,透著一股還沒下班的疲憊。
“他沒出事,但他快要作死了。”陳易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在指間轉動,“幫我查個東西。市土儲中心下週要掛牌的閑置地塊裏,有沒有那種……地質報告很難看,最好是以前出過事故,或者有放射性異常的?”
“你要這種垃圾地塊幹什麽?”羅君怡停下了敲鍵盤的手。
“釣魚。”陳易看著刻刀鋒利的刃口,“秦世雄現在的胃口已經被撐大了,普通的肉他看不上。我得給他找一塊帶毒的肥肉。”
五分鍾後,一份加密檔案發到了陳易的手機上。
位於城郊結合部的“南嶺舊廠區”。
這塊地在官方檔案裏簡直就是個燙手山芋:三江交匯的斷層帶,地下空洞群密集,五十年前是化工廠,再往前一百年,據說是個處決犯人的亂葬崗。
地質勘探報告上明晃晃地寫著“磁場紊亂,不宜居住”。
但在陳易眼裏,這簡直就是為秦世雄量身定做的棺材板。
如果是正統風水師看到這塊地,絕對會避之不及。
但在那些急功近利、修習邪法的旁門左道眼裏,這種大凶之地,往往意味著“凶極反吉”的“帝王胎息穴”。
“謝了。”陳易結束通話電話,轉手給小刀發了條微信:【按C計劃行事。
把你那個隻會吹牛的二大爺請出來,去老城區的茶館喝幾天茶。
台詞我一會兒發你。】
接下來的三天,江城的風水圈子裏開始流傳一個小道訊息。
說是有位隱居多年的老道士,在茶館喝高了,漏了句天機:“南嶺那塊地,表麵看是凶地,實則是潛龍在淵。百年前那是刑場?錯!那是‘千人血祭’鎮煞氣!如今煞氣化盡,那下麵養的可是一條隻有亂世梟雄才能鎮得住的黑龍!”
這話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連“地下三米必見紅土,紅土之下必有鐵索”的細節都編排得清清楚楚。
週四下午,那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停在了三德居門口。
蘇秘書踩著高跟鞋走進店裏時,陳易正拿著放大鏡在修一隻斷了腿的玉蟬。
他沒抬頭,彷彿手裏的活計比幾千萬的生意更重要。
“陳先生,”蘇秘書把一個愛馬仕限量的皮包放在櫃台上,語氣裏帶著試探,“最近圈子裏有些關於南嶺地塊的傳言,秦總想聽聽您的看法。”
陳易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似乎有些忌諱:“那是塊絕地。蘇秘書,回去勸勸秦總,有些錢有命掙沒命花。”
蘇秘書盯著陳易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麵看出些什麽。
陳易歎了口氣,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小心翼翼地撕下夾在中間的一頁殘紙,推了過去。
紙張做舊得很完美,上麵用行草寫著幾行似是而非的批語,墨跡看著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師父當年留下的筆記,我不懂,但秦總身邊的高人應該懂。”陳易指著上麵的一句話,“‘凶極反吉,殺地封王,唯大惡者得之。’”
蘇秘書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沒說話,隻是迅速用手機拍了照,然後將殘頁推了回來:“陳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當天晚上,秦世雄那個幾乎從不露麵的私人號碼給陳易發來了一條隻有兩個字的簡訊:【多謝。】
甚至不用麵對麵,陳易都能想象出秦世雄此刻那貪婪扭曲的表情。
對於一個已經在邪路上狂奔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比“唯大惡者得之”這種話更像是一種至高的讚美。
拍賣會是在週一舉行的。
秦世雄的代表像是瘋了一樣,硬生生把起拍價隻有兩千萬的廢地,抬到了兩個億。
落錘的那一刻,整個拍賣廳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秦氏集團的代表,隻有那個代表臉上掛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狂傲。
陳易沒去現場。
他正坐在店裏,一邊吃著小刀剛買來的熱幹麵,一邊看著係統界麵。
【河圖推演·精準化】正在飛速運轉。
在那張虛擬的地圖上,南嶺地塊上方原本沉寂的灰色死氣,隨著秦世雄資金的注入,瞬間沸騰起來,化作一條猙獰的黑色巨蟒,張開血盆大口。
這塊地底下確實有東西,但根本不是什麽黑龍,而是當年化工廠為了省事,偷埋在地下的劇毒廢料桶,以及更深處,被“剝鱗取髓”殘陣汙染過的地脈節點。
隻要一動土,這股積壓了數十年的毒氣和怨力就會順著挖掘機噴湧而出。
“小刀,讓你查的環保局舉報熱線,準備好了嗎?”陳易擦了擦嘴角的芝麻醬。
“放心吧易哥,舉報信我都寫好八個版本的了,全是實錘。”小刀嘿嘿一笑,露出一顆虎牙。
一切都在按劇本走,快得讓人心驚。
動工儀式定在七天後。
挖掘機的第一鏟子下去,沒有挖出傳說中的“紅土”,卻挖出了一堆早已碳化的白骨和幾根鏽跡斑斑的粗鐵鏈。
緊接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惡臭彌漫了方圓五裏。
早已埋伏在周邊的環保局執法隊和媒體記者蜂擁而上。
當晚的新聞頭條直接炸了鍋:《神秘富豪豪擲億元購凶地,專家質疑係風水騙局》、《南嶺舊改專案驚現大量危廢,秦氏集團或麵臨巨額罰款》。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深夜,秦家豪宅。
秦世雄在睡夢中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夢見無數衣衫襤褸、渾身流膿的乞丐衝進他的臥室,手裏拿著生鏽的鐵鏈,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那是南嶺地底下那些無主孤魂的怨念,借著地氣的破口,順著因果線找上了門。
救護車的警笛聲劃破了江城的夜空。
陳易站在三德居的二樓陽台,看著遠處醫院方向閃爍的藍紅光芒。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秘書發來的,隻有簡短的一行字:“他在ICU醒了一瞬,喊的是你的名字。他說……是你害了他。”
陳易麵無表情地看著螢幕,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
【係統提示:宿主堅守天道底線,成功引導惡念反噬,未傷及無辜。
功德累積達標。】
【技能解鎖:洛書護體(被動)——可每日自動化解一次詛咒類邪術侵襲。】
一股暖流瞬間流遍全身,陳易覺得連夜風都變得溫柔了幾分。
“害你?”
他對著漆黑的夜空,低聲自語,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貪婪這把刀,是你自己遞給我的。我隻是幫你磨快了一點,又順手幫你把刀尖對準了你自己的心口而已。”
風起雲湧,一輪有些發紅的月亮悄無聲息地掛上了樹梢。
這一局,秦世雄算是廢了。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
陳易知道,秦世雄倒下的那一刻,真正的棋手才會從幕後走出來。
那個在排水井蓋上留下“鎮龍司”印記的人,絕不會看著這枚棋子就這樣毫無價值地毀掉。
他轉身回屋,拿起一件深色的連帽衛衣套在身上。
醫院重症監護室外,淩晨兩點。陳易站在消防通道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