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裝老者腳踏千層底布鞋,鞋底沾了晨露,每一步都踩得悄無聲息。
他手裏那個銅鈴並沒有響,鈴舌似乎被棉花塞住了,但陳易的目光卻死死盯著那鈴鐺上的一圈暗紅——那是血沁,陳年的。
“周玄清。”陳易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腦海中迅速調出蘇秘書發來的資料。
沈萬川的高徒,秦世雄花重金從港島請回來的首席顧問,號稱“一眼定乾坤”。
周玄清看都沒看周圍那幫戴著安全帽的工頭,徑直走到大廳中央。
那裏剛鋪好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他從袖口掏出一支飽蘸硃砂的大號狼毫,手腕懸空,筆走龍蛇。
“九龍聚氣,鎖!”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鮮紅的符文在大理石上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著想要鑽進地底。
周玄清收筆,長出一口氣,眼神這才輕蔑地掃過站在角落裏的陳易。
“現在的年輕人,學了兩天《葬書》就敢出來擺攤。”周玄清的聲音有些尖細,像是指甲劃過玻璃,“這‘九五至尊’的大局,也是你能亂動的?哪怕是一顆釘子釘錯了位置,這滿盤的貴氣就能變成煞氣。到時候反噬上身,神仙難救。”
周圍的工頭們噤若寒蟬,紛紛用同情的目光看向陳易。
陳易沒搭腔,隻是從兜裏摸出一包廉價煙,磕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火。
他朝不遠處的通風口微微偏了偏頭。
那裏蹲著個看起來在擦玻璃的小姑娘,正是阿香。
阿香手裏其實並沒有抹布,而是一支剛點燃的“清魂香”,極細的煙霧順著新風係統,無聲無息地飄散在主廳上空。
幾分鍾後,阿香揉了揉眼睛,借著換水的功夫走到陳易身邊,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易哥,他在抖。”
“抖?”陳易沒回頭,視線依然停留在周玄清那件看起來仙風道骨的唐裝上。
“嗯,左邊肩膀。”阿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有個黑漆漆的影子,像是個還沒長開的孩子,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死死抓著他的肩膀……他在害怕,怕得快要尿褲子了。”
陳易眯起眼,係統界麵瞬間在視網膜上展開:【技能啟動:心境共鳴·初級】。
原本嘈雜的施工現場聲音瞬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粘稠、陰冷的情緒洪流。
那不是強者的威壓,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惶恐。
“不是我……別找我……我隻是想改個命……那塊地本來就是你的死路……”
周玄清的內心獨白像斷了線的珠子,慌亂且破碎。
這根本不是一個風水大師該有的心境,這分明是一個背負著人命債、日夜活在驚恐中的逃犯。
陳易收回技能,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根沒點燃的煙。
檔案庫裏的資訊再次浮現:三年前,周玄清為某富豪遷祖墳,結果遷完不到三個月,富豪全家破產,本人在別墅上吊。
據說那天晚上,周玄清是被師門的人連夜送出境的。
這老東西,是個手裏沾了血的庸醫。
接下來的三天,陳易表現得像個十足的“後輩”。
周玄清說大門要改朝向,陳易立馬讓人拆牆;周玄清說噴泉池裏要養錦鯉,陳易立刻聯係漁場。
在工地的午餐會上,陳易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麵,端起茶杯敬了周玄清一杯:“周老前輩學究天人,這一手‘九龍鎖氣’,晚輩開了眼了。”
周玄清很是受用,那張緊繃的臉皮終於鬆弛了一些,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隻有蘇秘書覺得不對勁。
她站在二樓的臨時辦公室裏,看著樓下那一老一少“和諧”的場麵,眉頭皺成了川字。
陳易這種人,真的會這麽輕易服軟?
第四天,午時三刻,陽氣最盛。
周玄清拿著那個視若珍寶的古董羅盤,再次站到了主廳中央。
他要進行最後的“定針”。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
他口中念念有詞,腳步踏著禹步。
然而,就在他走到那個被陳易偷偷改過的下水道正上方時,異變突生。
他手裏的羅盤指標,毫無征兆地瘋狂旋轉起來,像是一個失控的陀螺!
“叮鈴鈴——”
掛在他腰間的銅鈴,明明沒有風,卻突然劇烈震響,聲音淒厲刺耳,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瘋狂搖晃它。
“怎麽回事?!”周玄清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腳後跟絆在了一塊地磚上,一屁股跌坐在地。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大顆大顆地往下滾,他驚恐地揮舞著雙手,像是在驅趕看不見的蒼蠅:“走開!都走開!不是我害的你!”
周圍的工人們嚇傻了,沒人敢上前扶。
陳易站在陰影裏,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本地最大的風水玄學論壇。
一段經過剪輯的音訊已經上傳完畢。
標題很簡單:《深夜驚魂:知名大師在工地廁所與亡魂懺悔》。
音訊裏,陰風陣陣的背景音下,周玄清那帶著哭腔的自言自語清晰可辨:“我不是故意的……別纏著我……我是為了錢……但我沒想讓你死全家啊……”
這段錄音,是小刀這幾天趴在廁所天花板上錄下來的。
那是整個會所唯一沒有監控的死角,也是周玄清每天都要去躲半個小時的地方。
輿論的發酵比想象中還要快。
不到兩個小時,茶樓裏關於周玄清的流言已經滿天飛。
阿香換了身舊衣服,挎著個菜籃子,在幾個大媽中間繪聲繪色:“哎喲,你們不知道啊,那個姓周的,聽說八字犯煞,專門克東家。上一個請他的,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秦世雄的電話在傍晚時分打了過來。
這一次,那個永遠充滿自信的AI合成音終於出現了一絲卡頓:“陳大師……這周玄清,是不是……有點邪乎?”
陳易語氣平淡,聽不出悲喜:“秦總,風水這東西,講究個緣分。緣分盡了,強求就是孽。”
第七天深夜。
周玄清瘋了。
他像是中了邪一樣,大半夜跑回工地,手裏拿著一把生鏽的鐵鏟,拚命想要挖開大廳中央的大理石,嘴裏喊著要重新埋什麽“鎮魂符”。
執勤的保安看他眼珠赤紅、神情癲狂,嚇得直接報了警。
警車呼嘯而至,把他架走的時候,他還死死抓著那個早就啞火的銅鈴不放,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有鬼……這地下有鬼……他在看著我……他在看著我啊!”
精神科的鑒定報告出得很快:重度被害妄想症,伴隨嚴重的幻聽和精神分裂傾向,建議強製收治。
陳易站在剛建好的景觀台上,夜風吹起他的衣角。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羅盤,指標穩穩地指向正南,不再有一絲顫抖。
係統提示音清脆悅耳:【“平衡聚財陣”轉化率達68%,周邊商戶營業額平均回升42%】。
【獎勵解鎖:洛書護體·雛形——每日可自動化解一次小型詛咒侵襲。】
陳易收起羅盤,點燃了那根一直在手裏把玩的香煙,深吸了一口,看著遠處被警燈照亮的夜空。
“你以為你是下棋的人?”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其實你也就是個卒子。瘋了也好,精神病院裏沒風水,隻有白牆,適合養老。”
但他並沒有離開。
因為就在剛剛,蘇秘書發來了一條新的訊息。
“陳先生,秦總對這個結果很……意外。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明晚的開幕宴,他特意請來了南派玄學會的三位理事,要現場‘驗貨’。”
陳易看著螢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驗貨?
恐怕是來者不善。秦世雄這隻老狐狸,到現在還是不信他。
也好,既然舞台搭好了,那就唱一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