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的時間,足夠讓一座新商圈的開盤儀式,發酵成全城熱議的話題。
瑞星商圈的廣告鋪天蓋地,從地鐵燈箱到寫字樓的巨幕,沈萬川那張掛著溫和笑意的臉,無孔不入。
宣傳語寫得頗有煽動力:“國學賦能商業,科技引領未來。”
陳易在出租屋裏,一邊吃著泡麵,一邊用平板刷著這些新聞。
麵湯的熱氣熏得他眼眶有些發熱。
他沒看沈萬川的臉,視線全落在那八個字上。
國學賦能?好大的口氣。
他劃掉廣告,螢幕上跳出和阿香的聊天界麵。
“哥,你給的那個香,味道挺好聞的,聞著就想睡覺。”後麵跟了個打哈欠的表情包。
“那就好,開盤那天,從上午九點開始,就在三德居的大堂裏點著,別斷了火。”陳易回複。
那不是安神香,是“濁神香”。
對普通人無害,隻會覺得昏昏欲睡,但對陰瞳這種能窺探氣場的特殊體質,這香氣就像是在眼前蒙上了一層毛玻璃,能看到氣,卻看不真切,分不清好壞。
這是為了防止沈萬川那邊有類似的“眼線”,提前察覺到他的佈置。
另一邊,小刀的訊息也彈了出來,隻有一張照片。
一個戴著“瑞星電力維保”安全帽的自拍,背景是商場主控機房裏密密麻麻的線路櫃,他咧著嘴,比了個剪刀手,土得掉渣。
陳易笑了笑,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將泡麵桶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萬事俱備。
週一,上午十點。
瑞星商圈門口人山人海,紅毯從廣場一直鋪到馬路對麵,震耳欲聾的音樂吵得人腦仁疼。
陳易混在馬路對麵的人群裏,抬頭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白T恤,牛仔褲,背著個雙肩包,毫不起眼。
他真正的位置,在對麵那棟寫字樓的頂層天台。
半小時前,他已經藉口“天台訊號好”躲開了保安,此刻正盤腿坐在巨大的冷卻風機後麵。
風機嗡嗡作響,把廣場上的喧囂隔絕開來。
他從包裏拿出羅盤,指標紋絲不動。
又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簡陋的APP,螢幕上隻有一個紅色的虛擬按鈕。
這是小刀找人做的,連線著他安在主控箱隔離開關上的一個微型高頻震動器。
那玩意兒比指甲蓋還小,啟動後隻會讓開關內部的觸點產生瞬時的接觸不良,斷電不會超過三秒。
對於整個商場的電力係統來說,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連備用電源都來不及啟動。
但對於沈萬川那個需要精密校準的陣法來說,這三秒,就是天崩。
十點三十分,儀式正式開始。
沈萬川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唐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走上了舞台。
他手握話筒,氣場十足,麵對著數十家媒體的長槍短炮,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今天,我們站在這裏,見證的不僅僅是一家商場的開業!”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廣場,“我們是在開啟一座城市的財富新紀元!是讓古老的東方智慧,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裏,重新煥發生機!”
台下掌聲雷動。
陳易靠在風機冰涼的外殼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望氣術,開。”
眼前的世界瞬間褪色。
嘈雜的人聲,刺眼的陽光,五彩的廣告牌,全都消失了。
隻剩下黑白分明的線條,勾勒出建築和人群的輪廓。
而在瑞星商圈的地底,一股股濃稠如墨的黑氣正在瘋狂翻湧,像燒開的瀝青。
七條更細的黑線從城市的不同方向延伸而來,如同鎖鏈,死死扣在這座建築的地基上。
其中最粗的一條,源頭正是君怡大廈的方向。
七煞聚財大陣。
沈萬川的聲音還在繼續,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我們將用事實證明,順應天時地利,才能得人和!瑞星,將成為本市無可爭議的風水地標,財運核心!”
他話音落下,台上的黑氣猛地一漲,七條鎖鏈瞬間繃緊,發出一種肉眼不可見,但在陳易感知中卻刺耳無比的嗡鳴。
要合攏了!
陳易猛地睜眼,拇指在那紅色的虛擬按鈕上,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廣場上,巨大的LED背景屏閃了一下,音響傳來“滋啦”一聲電流雜音,隨即恢複正常。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絕大多數人甚至都沒注意到,隻當是裝置的小小故障。
舞台上的沈萬川也隻是微微皺了下眉,便繼續準備接下來的剪綵流程。
但在陳易的“望氣術”視野裏,這場變故無異於一場大地震。
就在電力中斷的一瞬間,埋設在商場中庭陣眼處,那枚由電腦精準控製方位、用來校準地氣流向的銅鈴,因為伺服電機的瞬時停擺,發生了零點三度的微小偏移。
致命的偏差。
原本應該完美閉環、向內匯聚的七股煞氣,就像是高速對撞的列車發生了軌道偏離。
最狂暴的兩股煞氣狠狠撞在一起,沒能融合,反而沿著一個詭異的角度,狠狠地轟在了大陣最薄弱的結構節點上。
聚財,瞬間逆轉為崩柱。
“下麵,我宣佈,瑞星商圈,正式……”
沈萬川高舉起手,準備喊出“開業”二字。
“轟——”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頭發慌的巨響,不是從舞台傳來,而是從所有人的腳下,從整棟大樓的骨架深處傳來。
地麵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有一隻巨獸在地底翻了個身。
緊接著,在無數人驚恐的尖叫聲中,商場東側那麵光潔如鏡的玻璃幕牆,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隨後,大片的瓷磚和裝飾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裂,嘩啦啦地往下掉。
裸露出的內部鋼筋,呈現出一種麻花般扭曲斷裂的駭人景象!
“嘩啦——!”
消防警報淒厲地拉響,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
舞台上的沈萬川呆住了,他臉上的得意凝固成一個滑稽的表情,手還僵在半空。
人群的狂熱瞬間變成了恐慌,尖叫著,推搡著,瘋了一樣往外逃竄。
現場直播的鏡頭劇烈晃動,將這末日般的一幕,精準地傳遍了全網。
陳易收起手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平靜地看著樓下的混亂,像是看著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電影。
他當然知道所謂的“專家”會得出什麽“結構性疲勞”的結論。
但隻有他自己清楚,在瑞星商圈奠基那天夜裏,他曾扮作迷路的驢友,偷偷在那幾根核心承重柱的地基水泥裏,埋下了幾張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破契符紙”。
這符紙平時毫無作用,可一旦陣法失控,引動地氣反噬,它們就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引爆建築本身因為不良風水而積攢的所有煞氣,從內部自毀。
“瑞星商場豆腐渣工程”的話題,在半小時內,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全網熱搜第一。
次日清晨,市風水協會官網掛出了一則措辭嚴厲的緊急通報。
沈萬川因涉嫌重大職業操守問題,造成惡劣社會影響,被正式除名,並永久吊銷執業資格。
協會頂樓的會長辦公室裏,響起一陣瓷器碎裂的巨響。
沈萬川雙眼布滿血絲,他把他珍藏的所有羅盤、法器,一件件狠狠砸在地上。
名貴的紫檀木羅盤摔得四分五裂,指標彎折。
“陳易!”他抓起桌上的手機,像一頭困獸般咆哮,“我要讓你死!我要讓你在這行裏再也接不到一個客戶!一個都別想!”
他顫抖著手指,翻出通訊錄,撥通了最後一個他還信得過的盟友的號碼。
電話還沒接通,一條新聞推送突然彈了出來,標題刺眼。
“君怡集團鄭重宣告:即日起將聘請獨立堪輿顧問,對旗下所有地產專案進行全麵的風水合規性審查。”
宣告下麵,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似乎是手機遠距離抓拍的。
畫麵裏,一個穿著白T恤的年輕人站在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館門口,晨光熹微,他手中托著一個古舊的羅盤,羅盤的指標正對著初升的朝陽。
背景那“三德居”的牌匾,依稀可辨。
沈萬川死死盯著螢幕上陳易那張平靜的臉,呼吸猛地一滯。
電話那頭傳來了盟友小心翼翼的聲音:“喂?沈會長?您找我……?”
“嘟……嘟……嘟……”
沈萬川一把將手機摔在牆上,手機螢幕瞬間碎裂。
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倒在沙發上,嘴裏反複唸叨著:“完了……全完了……”
輿論瞬間倒戈,“民間高人出手救市”“風水大師鬥法”之類的關鍵詞,取代了“豆腐渣工程”,成了新的熱搜。
黃昏,殘陽如血。
陳易獨自一人站在文淵街最高的樓頂,晚風吹動他的衣角,帶著一絲涼意。
他俯瞰著腳下這座華燈初上的城市,再次開啟了“望氣術”。
視野裏,那股曾盤踞在瑞星商圈上空的黑紫色氣流,此刻已經潰散。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輕鬆。
因為那股氣流並沒有真正消失。
它們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隻是短暫地被驚散,此刻正改變了方向,匯成一股更加隱蔽的暗流,緩緩地、堅定地朝著城北——那片尚未開發的荒地流去。
那裏,是禦龍府二期的規劃用地。
【叮!
檢測到高階陣法籌備跡象……氣場特征吻合“剝鱗取髓陣”升級版。
陣法危害性:極高。
建議宿主優先幹預。】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冰冷地響起。
陳易握緊了口袋裏那柄溫熱的桃木小劍。
剝鱗取髓……那可是比七煞聚財歹毒百倍的絕戶陣。
沈萬川,根本沒這個本事和膽量佈下這種東西。
“原來你隻是一條負責咬人的看門狗。”
陳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穿透層層暮色,望向那片黑暗的荒地。
“躲在後麵的那位……總算肯挪窩了麽?”
遠處的地平線,最後一絲血色被黑夜吞沒。
一場更浩大、更凶險的龍爭虎鬥,正在無人知曉的暗流中,悄然醞釀。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文淵街還未從沉睡中蘇醒,三德居門前冷清依舊,許三德一個人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鎖得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