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林子裏卻靜得像個大冰窖。
陳易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腳尖試探泥土的鬆軟度,再根據《洛書》的方點陣圖,踩在那個唯一的生門點上。
他沒敢走快,手裏捏著那幾枚特製的硃砂長釘,掌心微微滲出的汗把釘身浸得滑膩。
“震三,離九,兌七……”他在心裏默唸著方位,蹲下身,將第一枚硃砂釘敲進了一棵枯死老鬆的樹根下。
這樹根位置極刁鑽,正卡在地下水脈的轉折點,是這整座山的“氣眼”之一。
釘子入土無聲,隻有幾縷極淡的白煙順著縫隙冒了出來,瞬間就被烈日蒸發幹淨。
他直起身,擦了把汗。
這不僅僅是個體力活,更是腦力活。
五處地脈交匯點,必須分毫不差地埋下淨宅符與硃砂釘,形成一個完全反著來的“逆五行困魂陣”。
這陣法陰損得很,平時陳易絕不會用,因為它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要把一個已經成型的“場”,生生憋死在裏頭。
與此同時,山下的城市裏正上演著一出好戲。
文淵街的老茶館裏,孫瘸子正唾沫橫飛,哪怕手裏其實哆嗦得連茶碗蓋都拿不穩,但嗓門卻出奇的大:“要說那吳家當年……嘖嘖,那就是作孽太多遭了天譴!想當年羅家那是積善之家,怎麽可能幹出滅門的事兒?我跟你們說,那就是吳家自己練邪術走火入魔……”
街坊鄰居聽得津津有味,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匯成了一股看不見的“人聲鼎沸”。
這種市井的陽氣最衝,專破這種陰私鬼祟的佈局。
十二點整。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了玄真觀門口。
車門開啟,那個穿著考究西裝的身影走了下來。
陳易躲在偏殿坍塌的一角,透過磚縫眯眼看去。
那是吳慎言。
但他走起路來像個提線木偶,左腳落地重,右腳落地輕,左眼那種灰敗的死色已經蔓延到了半張臉。
他手裏死死捧著一個密封的玻璃罐,那裏麵漂浮著的東西呈暗紅色,還在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搏動——是一顆心髒。
吳慎言一步步跨進大殿,將罐子小心翼翼地擺在那個已經剝落了金漆的神像前。
“癸亥承嗣……血引歸魂……”
隨著他嘴裏吐出那些拗口的音節,原本還有些陽光的大殿陡然暗了下來。
頭頂的大梁上,無數黑氣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瘋狂湧動聚攏。
轟隆一聲悶響,並不來自天上,而是來自地下。
那團黑氣在半空扭曲拉伸,最後定格成一張巨大的臉。
那是吳九淵狂喜到扭曲的麵容:“三十年了!羅家欠我的血債,今日就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我要借你的肉身,吃絕羅家的種!”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陣急促的刹車聲刺破了山間的死寂。
羅君怡推開車門,因為跑得太急,高跟鞋崴了一下,但她根本顧不上。
她臉色慘白如紙,手裏死死攥著那枚還帶著泥土腥氣的“玄圭令”。
陳易從陰影裏閃身而出,一把扶住她晃動的肩膀。
“別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沉穩,“記住我說的,進去,放下東西。剩下的,交給我。”
羅君怡抬起頭,那雙平日裏滿是算計和冷漠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無助的決絕。
她咬著牙點了點頭,推開陳易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個陰森的大殿。
半空中的虛影看見羅君怡,那雙空洞的大眼瞬間爆發出貪婪的紅光:“純陰之體……好哇,好哇!隻要把你吞了,這容器就徹底成了!來吧乖侄女,讓你舅舅回家!”
眼看羅君怡顫抖的手就要觸碰到那個裝心髒的罐子,陳易眼神驟冷。
就是現在!
他猛地踏出一步,不是往後撤,而是直接踩進了大殿正中央那塊碎裂的青磚上。
那是陣眼!
“洛書推步,轉!”
手中的桃木劍沒有絲毫花哨動作,直直插入地麵縫隙。
“天地為證,陰陽倒轉——請羅家長兄之名,敕令歸位!”
這一聲暴喝彷彿平地驚雷。
山下,王德發正蹲在草叢裏,哆哆嗦嗦地點燃了最後那炷特製的七寸長香。
煙氣並沒有散開,而是像有靈性一樣筆直衝天,隨後在空中詭異地凝結。
那模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竟然是一個穿著90年代舊款校服的少年,眉眼間與羅君怡有著七分相似。
那是羅君怡從未謀麵,早夭的哥哥。
那虛影沒有說話,隻是抬起手,死死指著大殿裏的吳九淵,嘴巴張大,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
原本得意狂笑的吳九淵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空中的黑氣劇烈翻滾。
而站在祭台前的吳慎言突然雙手抱頭,發出淒厲的慘叫:“啊——!滾出去!我不是你!我叫吳慎言!我不叫吳九淵!滾啊!”
這是兩種意識在同一具軀殼裏的殊死搏鬥。
陳易沒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猛地咬破指尖,猩紅的鮮血在空中飛速勾勒。
“破!”
血符成型,被他一掌拍在那玻璃罐上。
那顆正在搏動的心髒像是被重錘擊中,“砰”的一聲炸成了漫天血霧。
“不——!”半空中的吳九淵發出絕望的怒吼,他的魂體開始像被火燒過的紙一樣片片剝落,“你們毀不了我!隻要吳家香火不斷,我就永遠不死!這城市還有我的信徒,還有我的碑!”
陳易冷冷地抬起頭,抹掉嘴角的血跡,舉起了手機。
螢幕上,正播放著一個實時直播畫麵。
那是城中村深處的一個陰暗祠堂。
鏡頭劇烈晃動,伴隨著嘈雜的叫罵聲。
小刀帶著那群平日裏隻會打架鬥毆的街頭小子,正揮舞著鐵錘,把那排供奉了幾十年的“吳氏先祖”牌位砸得稀爛。
火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一切。
“看見了嗎?”陳易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輕得像一聲歎息,“我不光要斬你的香,還要燒你的名,斷你的根。從今天起,這世上再沒幾個人記得吳九淵是誰。”
“啊——!!!”
隨著最後一聲慘叫消散,那團黑氣徹底崩解,化作一場腥臭的黑雨落了下來。
吳慎言的身軀軟綿綿地倒了下去,生死不知。
遠處的天際,第一聲春雷滾滾而來。
一道金光刺破烏雲,正正照在這片廢墟之上。
【叮!恭喜宿主完成【破脈者】終極任務。】
【獎勵結算中……】
【解鎖新功能:河圖演卦——可預判未來三時辰內重大危機。】
陳易卻沒急著檢視係統麵板,他隻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看著癱軟在地上的羅君怡,又望向遠處城市連綿起伏的天際線。
贏了?不,這大概隻是剛剛拿到入場券。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身向山下走去。
這場鬧劇結束了,但他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不僅沒消散,反而隨著“河圖演卦”功能的開啟,跳得更厲害了。
這卦象……是凶?
次日清晨,文淵街的老茶館“三德居”還沒卸門板,門口那兩盞掛了一宿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有些歪斜,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索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