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並沒有預想中木屑橫飛的脆響。
那塊無字牌位炸開的瞬間,一股濃稠如墨的黑霧猛地噴湧而出,瞬間填滿了供桌上方的空間。
黑霧扭曲、翻滾,眨眼間聚成一個人形——鶴發童顏,道袍獵獵,正是那天在視訊裏見過的吳九淵。
但這“人”不對勁。
他雙目空洞,眼白占據了全部眼眶,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機械且刻板:“潛龍勿用,亢龍有悔……鎮龍七釘,鎖魂定魄……”
就像是一台被人設定好程式的複讀機。
周圍的溫度驟降,牆壁上的影子開始瘋狂扭動。
陳易沒有後退半步,左手拇指死死扣住中指指根,結出一個“破妄印”,右手桃木劍帶起一道淩厲的弧線,直刺虛影眉心。
“裝神弄鬼!”
劍尖觸及黑霧眉心的刹那,整座破敗的道觀劇烈震顫。
四周斑駁的牆皮嘩啦啦往下掉,露出的不是磚石,而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那是之前在禦龍府跳樓的那些工人,還有失蹤的羅家大少爺。
他們的五官擠在一起,嘴巴大張,似乎在無聲地嘶吼,那種絕望和痛苦幾乎要溢位牆麵。
【叮!簽到地點特異性檢測完成。】
【識別成功:此為“怨鏡替身”。
真身藏於活人七竅之內,此處僅為影像投射。】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響,陳易瞳孔一縮,腳尖猛點地麵,身形借力暴退,瞬間掠出大殿。
就在他衝出殿門的下一秒,身後的“吳九淵”連同那些哭嚎的人臉,像肥皂泡一樣無聲崩解,化作一地腥臭的黑水。
樹林裏,風停了。
陳易靠在一棵老槐樹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攤開手心,那裏躺著一塊剛從羅盤背麵撬下來的銅片。
借著月光,能看清上麵刻著一行極細小的篆文:“癸亥承嗣,代魄守燈。”
指腹摩挲過那行字,陳易腦子裏的一根弦突然繃緊了。
《玄門譜牒》裏有過這種記載,所謂的“玄淵堂”,根本不是什麽龐大的地下組織。
這是一脈單傳的“寄生術”。
每三十年,選出一個“承嗣者”,以自身陽壽供養先祖那縷不散的殘魂。
而這一代的承嗣者,必須滿足三個條件:姓吳、八字純陰、且親手主持過大型風水工程,這樣才能利用工程格局來養煞。
陳易掏出手機,翻開之前讓小刀查的君怡集團高層名單,手指快速滑動,最終停在一個名字上。
吳慎言。
工程部副總監,三年前海歸,禦龍府專案的主設計師。
照片裏的人文質彬彬,戴著金絲眼鏡,嘴角掛著標準的職業假笑。
但陳易盯著他的左眼,那隻眼睛雖然睜著,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灰敗,和剛才那個虛影空洞的眼神如出一轍。
原來一直藏在羅君怡眼皮子底下的,就是這條毒蛇。
次日,日頭高懸。
小刀蹲在陳易店裏的角落,一邊啃著麵包,一邊把幾張列印出來的照片甩在茶幾上。
“哥,我可是裝成送水工混進去的,差點被保安當賊抓了。”小刀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說道。
那是吳慎言辦公室保險櫃夾層裏的東西。
一份手寫筆記,紙張邊緣已經泛黃。
“第七次換血完成,左眼已現盲態,記憶開始重疊……昨晚我居然夢見自己被人砍了頭,那是老祖宗的記憶嗎?我快記不清自己叫吳慎言,還是別的什麽了。”
筆記旁邊還夾著一張草圖。
畫工很粗糙,畫的是一口棺材,裏麵躺著一個人。
但這人的頭頂連著七根紅線,分別接向這座城市的七個地標建築——醫院、學校、商場……
小刀嚥下麵包,打了個寒顫:“哥,這圖看著真滲人。那上麵備注說,這叫‘城市血管透析’。這人……像是要把自己一點點換成另一個人。”
陳易夾起那張圖,指尖冰涼。
這就是“借屍還魂”的現代版。
吳慎言隻是個容器,這七根線是在吸取整座城市的生氣,來滋養他體內那個即將蘇醒的老鬼。
傍晚,巷子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孫瘸子是一瘸一拐挪進來的,臉色比昨天還要難看,像是在石灰水裏泡過一樣。
“陳易……”老頭聲音發抖,一屁股癱在椅子上,“作孽啊,都是作孽。”
他從懷裏哆哆嗦嗦掏出一枚斷裂的玉佩。
“昨晚我翻師父留下的爛攤子,無意中碰了這道隱符。腦子裏突然多了一堆不屬於我的東西。”孫瘸子抓著茶杯的手指節發白,“我看見……看見年輕時候的吳九淵跪在皇陵前發誓效忠,結果轉頭就被一把劍捅穿了胸膛。”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裏全是恐懼:“捅他的人,穿著羅家的衣服!我師父……原來就是吳九淵當年收的那個關門弟子!羅家和吳家本來是世交,為了獨吞那條剛發現的龍脈,羅家先祖下了黑手,滅了吳家滿門!”
陳易沉默地聽著,手裏那枚斷玉冰涼刺骨。
難怪。
這不僅僅是邪術害人,這是一場跨越百年的血親複仇。
吳家要的不僅是羅家的命,還要斷了羅家的根,搶回本該屬於他們的氣運。
夜深了,文淵街靜得隻剩下蟲鳴。
陳易坐在台燈下,桌上散亂著這一天收集來的所有碎片。
吳慎言是正在腐爛的容器,那個老鬼已經要把他吃幹抹淨了。
現在,他們隻缺最後一把火。
一把能徹底燒穿陰陽界限,讓死人真正活過來的火。
羅君怡。
作為羅家唯一存活的純陰血脈,她就是那把“啟魂鎖”的鑰匙。
隻要她在特定的時辰踏入那個特定的位置,這個局就成了。
陳易深吸一口氣,提筆在黃紙上飛快地畫下三道符令。
“小刀,這道符貼在君怡大廈地下停車場的C區立柱上。”
“王叔,你明天去古玩市場,把這東西賣給吳慎言的秘書,就說是出土的鎮煞寶錢,無論多低價都要賣給他。”
“孫爺,這道符你拿著,明天守在羅家祖墳,聽見雷聲就把符燒了。”
安排完這一切,陳易拿起了電話。
螢幕上跳動著“羅君怡”三個字。
電話接通,那頭是一片疲憊的沉默。
“如果你想救你哥哥,想保住羅家……”陳易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就得先明白一件事——你現在要對付的,可能已經不是死人,而是……一個正在取代活人的鬼。”
聽筒裏傳來急促的呼吸聲,良久,那個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女總裁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句話:
“告訴我,怎麽做。”
陳易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明天中午,帶上你家裏那本族譜,我在北山等你。切記,除了你自己,誰都別帶。”
結束通話電話,他將那把桃木劍重新用黑布纏緊,動作慢條斯理,眼神卻越發銳利。
網已經撒下去了,現在就看那條大魚,敢不敢咬鉤。
次日正午,陽光熾烈,將樹影曬得蜷縮在根部。
陳易背著那個不起眼的帆布包,像個尋常遊客一般,悄然潛入了玄真觀後山的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