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洗過的文淵街,濕漉漉的青石板倒映著店鋪招牌的紅光。
陳易沒急著下樓,手指在那張剛調出來的電子地圖上緩緩劃過。
螢幕冷光映在他瞳孔裏,幾條原本毫無關聯的紅線正在此刻交匯。
玄真觀在北,青崗嶺居西,廢棄火葬場鎮南,再加上剛剛出事的禦龍府。
這是一個倒置的五芒星。
指尖最後停在五芒星的中心點——市第三人民醫院舊址。
三十年前,羅家那位莫名失蹤的長子,最後出現的地點就是那裏。
胸口那種發悶的感覺又來了,像是有塊濕棉花堵在嗓子眼。
陳易猛地合上手機,深吸一口氣。
根本不是什麽報複社會的風水殺局,這幫瘋子布的是“五鬼運財”的變種——“九幽招魂局”。
他們沒想殺人,他們想讓某個爛在土裏的東西,借著羅家血脈的軀殼,重新爬回人間。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咚咚咚。”
敲門聲急促且虛浮。
陳易拉開門,王德發端著個搪瓷碗站在門口,臉色比碗裏的白粥還難看,眼底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小陳啊……”王德發哆嗦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當響,“昨晚……昨晚邪門了。”
陳易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接過碗放在桌上:“夢見什麽了?”
王德發一愣,眼珠子瞪得滾圓:“你怎麽知道我做夢了?我夢見個穿灰道袍的老頭,臉看不清,就站在我床頭,死死盯著我,嘴裏一直唸叨……‘香斷了,該續上了’。醒來一身冷汗,被子都能擰出水來。”
陳易沒說話,徑直走到供奉財神的香案前。
昨晚點的香早燒完了,香爐裏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他伸出食指,在香腳殘留的灰燼上輕輕一撚,放在鼻尖嗅了嗅。
除了劣質檀香的味,還有一股極淡的腥甜,那是硃砂混了水銀的味道。
《嶺南堪輿誌異》裏提過這種手段,叫“引魄入夢”。
凡人神魂不穩,若是吸入了混有屍氣的“陰引香”,就會被附近的陰靈當成傳話筒。
“王叔,這兩天去親戚家住。”陳易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這屋子潮氣重,對關節不好。”
王德發雖然貪財,但更是個惜命的主,一聽這話,連粥都顧不上喝,千恩萬謝地溜了。
陳易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來。
對方既然敢把話帶到這兒,就是在下戰書。
今晚若是沒人去“續香”,這文淵街怕是就要變成第二個祭壇。
午後兩點,日頭正毒。
小刀滿頭大汗地鑽進店裏,手裏還拎著半瓶沒喝完的冰紅茶。
他顧不上擦汗,掏出手機往桌上一拍,氣喘籲籲:“哥,拍到了!那幫孫子真陰啊!”
螢幕上是一段晃動的偷拍視訊。
時間顯示是淩晨三點,市殯儀館的冷庫側門。
一輛沒掛牌的金盃麵包車悄無聲息地停下,兩個裹著雨衣的人抬下來一口半米長的銅箱子。
鏡頭拉近,箱體側麵刻著四個隸書小字:壬申·歸真。
“這是那個簽收單。”小刀劃過下一張照片,手指在簽名欄上點了點,“這名字眼熟吧?”
趙剛。君怡集團現任工程總監,羅君怡手底下的老臣。
陳易盯著那個名字,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弧度。
壬申年,正是羅家大少爺失蹤的那一年。
“歸真”二字,道家講究返璞歸真,但在邪術裏,這意味著“魂歸肉身”。
“他們不是要複活那個叫吳九淵的風水師。”陳易拿起小刀剩下的紅茶,貼在滾燙的額頭上降溫,“他們是把他當成寄居蟹,想把羅君怡或者她那個失蹤的大哥,當成新的殼。”
傍晚時分,夕陽像血一樣潑在文淵街的牌坊上。
孫瘸子的柺杖敲擊青石板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腋下夾著一本像磚頭一樣沉的書,封皮上還沾著灰白色的水泥渣子。
“為了這東西,老頭子我差點把那麵牆給拆了。”孫瘸子把書往櫃台上一砸,震起一片灰塵。
那是本民國時期的手抄本,《玄真觀日錄》。
紙張已經脆得像薯片,陳易小心翼翼地翻開。
“民國三十七年,七月十五。吳師設壇開冥門,以純陰童男為引,欲納散魄歸身……事敗,觀毀,弟子盡誅。”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當年的倉皇與血腥。
翻到最後一頁,大片的墨跡暈染開來,隻剩下兩行力透紙背的狂草:
“若後人見此錄,切記——真人非人,乃怨聚成形;香不斷,則魂不滅。”
孫瘸子按住書頁,枯樹皮一樣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麽:“陳易,你要去我不攔你。但記住了,上了山,不管聽見誰叫你名字,千萬別應。”
“一旦應了,這口活氣兒泄了,你就成了那是‘真人’的點心。”
陳易合上書,從櫃台下抽出那把斑駁的桃木劍,用一塊黑布緩緩纏緊。
“我有數。”
夜色濃得化不開。
北山的野草瘋長,幾乎淹沒了上山的小徑。
陳易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越靠近山頂,周圍的溫度就越低,那種粘稠的注視感也越發強烈。
【警告:前方檢測到高強度魂力波動。
危險等級:高。
建議宿主立即撤離。】
係統紅色的警告框在視網膜上瘋狂彈跳。
陳易視若無睹,反而加快了腳步。
轉過最後一道彎,破敗的玄真觀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斷壁殘垣之間,竟然真的有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直衝夜空。
沒有風,那煙筆直得像根棍子。
大殿的門早就爛光了,供桌上詭異地亮著七盞油燈,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勺子狀。
勺柄所指的方向,正對著一塊無字的黑色牌位。
牌位前,一麵青銅羅盤正緩緩逆向旋轉,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陳易跨過門檻的瞬間,那七盞油燈猛地竄起火苗,原本昏黃的火光瞬間變成了慘綠色。
“陳——易——!”
一聲蒼老而威嚴的怒吼驟然在空蕩的大殿上方炸響。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喉嚨裏發出來的,而是像從四麵八方的牆壁裏擠出來的,震得陳易耳膜生疼,五髒六腑都跟著顫了一下。
這就是“叫魂”?
如果是普通人,這一嗓子下來,魂魄早就嚇得離體了。
陳易停下腳步,身形晃都沒晃。
他慢慢解開纏在劍柄上的黑布,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叫那麽大聲幹什麽?”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繚繞的青煙,直視那塊無字牌位。
“真正的怨靈集結,無聲無息就能把人吞了。要靠吼來嚇唬人,說明你底氣不足。”
陳易手腕一翻,一張黃符在指尖“噗”地燃起青色火焰,瞬間抹過桃木劍身。
“你說香不能斷?”
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的青磚“哢嚓”一聲粉碎。
“那我今天,就來給你斬香斷脈!”
話音未落,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那蒼老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驚慌:“陳易!你敢!!”
“我不僅敢來,我還知道……”陳易眼底金芒一閃,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向供桌,“你是假的!”
劍鋒裹挾著烈風,帶著必殺的決絕,狠狠劈向那塊漆黑的無字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