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龍府奠基儀式的現場,比菜市場還熱鬧。
紅色的綢布在風裏獵獵作響,跟剛宰完的牲口放出來的血一樣鮮豔。
震耳欲聾的鑼鼓聲敲得人心慌,混著司儀打了雞血似的激昂語調,烘托出一股子虛假的繁榮。
陳易把一張撿來的記者證掛在脖子上,混在一群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人中間,像一滴水匯入了池塘。
他微微低著頭,避免被主席台上的人注意到。
袖口裏藏著的三張黃符,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
他來之前,羅君怡給他打了最後一個電話,聲音很平靜,說她肚子不舒服,讓副總代她出席。
這女人,終究還是沒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陳易不怪她,換誰都得慫。
但她不來,這出戲也得唱下去。
因為他知道,對方要的,從來不隻是她這個人。
【警告:檢測到地下三百米處存在規律效能量脈動。】
【頻率分析中……與宿主攜帶的‘壬申鎮魂錢’產生共振。】
褲兜裏那枚冰涼的銅錢開始微微發燙,像揣了個剛熄火的打火機。
陳易眯起眼睛,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主席台中央那個穿著八卦袍的老道士身上。
那老道鶴發童顏,仙風道骨,手裏一把拂塵甩得煞有介事,正對著麵前的奠基石念念有詞。
就在他踏入那條用紅繩圈起來的工地範圍時,一股若有若無的吟唱聲鑽進了耳朵。
那聲音很古怪,不是普通話,也不是本地口音,調子低沉詭異,像無數根細針,紮著他的耳膜。
【語言模型解析:古粵語,《鎮龍經》殘篇。】
陳易的目光落在老道士腳下。
那片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磚,在陽光的照射下,磚縫間的陰影竟隱隱勾勒出一個八卦的輪廓。
好一招瞞天過海。
儀式很快進行到了焚香環節。
老道士將三炷比胳膊還粗的龍涎香插入巨大的銅製香爐中,拂塵一揚,高聲喝道:“吉時已到,焚香禱祝,佑我禦龍,萬世永昌!”
青煙嫋嫋升起,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煙霧沒有像往常一樣隨風飄散,反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在半空中擰成一團,逐漸凝聚出一個扭曲、痛苦的人臉輪廓。
“快看!顯靈了!這是祥瑞之兆啊!”
“天呐,這風水也太神了!”
周圍的賓客和記者們發出一陣驚呼,紛紛舉起手機和相機,對著那團煙霧猛拍。
但在陳易的眼裏,那根本不是什麽祥瑞。
【觀氣術】早已啟動,那張煙霧構成的臉龐上,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色怨氣,如同無數掙紮的冤魂。
不能再等了。
陳易深吸一口氣,胸腔以一種奇特的韻律起伏。
洛書推步,啟!
他的身影在人群的縫隙裏詭異地一晃,像是電視訊號不好時跳幀的畫麵。
前一秒還在記者堆裏,下一秒已經出現在了香爐側後方的陰影裏。
左腳踩實,腰身一擰,整個人像條貼地滑行的蛇,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香爐底座。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半空那張鬼臉上,他閃電般出手,將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破煞符”精準地塞進了香爐底座與地麵的一道縫隙裏。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退回原位,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快得彷彿隻是一個錯覺。
“噗!”
一聲輕微的爆響從香爐底部傳來,像是有人捏爆了一個塑料氣泡。
半空中那張由煙霧組成的臉孔猛地一滯,隨即劇烈扭曲,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轟然潰散!
主席台上的老道士身體一僵,猛然回頭,那雙仙風道骨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毒蛇般的陰狠與驚駭。
他死死盯住了陳易所在的方向!
老道士嘴唇飛快翕動,低聲唸咒,左手悄然從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小令旗,顯然是在召喚埋伏的後手。
陳易冷笑一聲,怎麽可能給他這個機會。
他指尖一彈,那枚滾燙的“壬申鎮魂錢”化作一道流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不偏不倚,精準地打在了老道士的喉結上。
“呃……”
老道士的咒語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他捂著喉嚨劇烈地嗆咳起來,一張老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片刻的騷亂中,工地角落的配電箱旁,猛地升起一股刺鼻的濃煙。
“著火啦!”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現場瞬間亂成一鍋粥。
小刀戴著一頂黃色安全帽,趁著安保人員衝向配電箱的空當,手腳並用,像隻猴子一樣順著巨大的塔吊爬了上去。
操作檯裏,他拔掉原來的線路,將那個帶著體溫的U盤狠狠插進工程監控主機的介麵。
下一秒,原本播放著“禦龍府歡迎您”宣傳片的主席台大螢幕,畫麵猛地一花。
一段提前剪輯好的視訊跳了出來。
昏暗的夜色下,青崗嶺荒山。
幾個穿著黑衣的壯漢,正費力地抬著一口貼滿符紙的漆黑木箱。
在顛簸中,箱子一角磕碰到石頭,露出裏麵半截瘋狂旋轉的青銅羅盤。
視訊下方,一行血紅色的滾動字幕緩緩飄過:
【你們腳下踩著的,是別人的墳。
你們燒香供奉的,是一個死了三十年的鬼!】
全場嘩然!
所有媒體的鏡頭,那些長槍短炮,瘋了似的從嗆咳的老道士身上,齊刷刷轉向了主席台上一臉懵逼的君怡集團副總。
“抓住他!快去吊車上抓住那個小子!”
幾個保安終於反應過來,怒吼著朝塔吊衝去。
然而,他們還沒跑出幾步。
轟隆——
腳下的地麵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劇烈震動,比剛才的鑼鼓聲響亮百倍!
一道猙獰的裂痕,以奠基石為中心,像黑色的閃電般向四周蔓延開來。
“嘭!”
腥臭的黑水從裂縫中衝天而起,噴了足有兩三米高,澆了離得近的幾個賓客滿頭滿臉。
黑水之中,一截泡得發白的腐爛手臂緩緩浮了上來。
那隻腐爛的手,死死攥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玉佩。
玉佩的形製古樸,上麵刻著兩個篆字——玄圭。
羅家失傳多年的玄圭令!
陳易瞳孔猛縮。
他不再隱藏,縱身一躍,踩著幾張傾倒的桌椅,直接跳進了那道不斷擴大的裂縫邊。
桃木劍出鞘,劍尖直指深不見底的黑水坑。
“吳九淵!我知道你在等誰!”
他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的尖叫與混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但她不會是你的祭品!今天,我就要讓她親手斬斷你們這幫孤魂野鬼的命根子!”
話音未落,他左手拇指在劍刃上一抹,鮮血瞬間染紅了古樸的桃木劍身。
他以血為墨,在空中虛畫,一道複雜的血色符文一閃而逝,烙印在劍身之上。
“破!”
一聲爆喝,陳易將灌注了全身氣力的桃木劍,狠狠刺入那翻湧的黑水之中!
“啊——!”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嘯,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一瞬間,整個工地的音響、燈光、大螢幕,全部熄滅。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與混亂。
唯有深坑旁的那個身影,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卻無法被黑暗吞噬的金色光暈,如同一尊怒目金剛。
【係統提示:成功阻斷‘剝鱗取髓’初階儀式。】
【恭喜宿主解鎖成就:破脈者。】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落,像是為這場鬧劇倉促收場。
陳易拖著幾乎被抽空的身體,從混亂的工地側門走了出來,身後,淒厲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他剛走到街角,褲兜裏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是孫瘸子發來的一段語音,點開,老瘸子那幾乎崩潰的嗓音帶著哭腔炸了出來:
“小子!出事了!那本……那本《玄門譜牒》!最後一頁自己燒起來了!燒得幹幹淨淨,就剩……就剩四個字——”
“真人在北!”
陳易腳步一頓,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緩緩抬起頭。
他望向城市北郊的方向,那裏的荒山之上,有一座早已廢棄多年的道觀。
他記得,那道觀破敗的牌匾上,依稀還能辨認出“玄真觀”三個字。
他握緊了手中的桃木劍,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找我?
好啊,我就怕你們不來。
雨漸漸停了,夜色籠罩下來。
陳易站在文淵街老鋪子的屋頂,瓦片上還帶著雨後的濕滑。
他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隻是望著遠處北郊那片沉寂的黑暗山巒,任由冰冷的夜風吹起他的衣角。
那片黑暗裏,彷彿有一雙眼睛,也正隔著整座城市,與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