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檔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把辦公桌原本的冰冷烤得滋滋作響。
但羅君怡還沒來得及發火,陳易的電話就先打了進來,語氣比早起那碗隔夜茶還澀:“來鋪子一趟,出事了。”
文淵街的清晨通常屬於豆漿味和自行車鈴聲,但今天屬於王德發的尖叫。
陳易趕到門口時,這位房東正癱坐在台階上,手裏的掃帚扔出兩米遠,褲襠濕了一塊。
他指著門檻邊那個不起眼的角落,牙齒磕得像在打快板。
那裏擺著一個簡易的供桌——確切說,是用幾塊碎磚頭壘起來的。
中間插著香,不是尋常的三根,而是長短不一的七根,燒完的香灰並沒有散落,而是詭異地向內捲曲,連成了一個類似鷹爪的弧形。
“這……這是‘七煞歸位’的祭香陣啊!”王德發抓著陳易的褲腳死不撒手,臉白得像剛刷了大白,“我太奶活著時候說過,這是給橫死鬼引路的。正常人誰敢在活人門口燒這種香?除非……除非屋裏的人早就該死了!”
陳易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蹲下身,湊近聞了聞。
沒有檀香味,隻有一股子腥臭,像是燒焦的魚鱗。
視網膜上,淡藍色的光幕瞬間鋪開。
【檢測到特殊磁場殘留。】
【物品解析:屍油引魂香。】
【關聯線索推演:香灰指向‘兌’位(西方),目標人物生辰八字推算……匹配結果:壬申年(1992)陽曆七月十五。】
【警告:係統資料庫檢索顯示,該生辰對應的本地戶籍記錄存在人為抹除痕跡。】
壬申年。又是壬申年。
昨晚雨夜銅棺上的銅錢刻著這四個字,今天門口的死人香也是這四個字。
有人在給一個不存在的死者上香,而這個“死者”,正試圖借著某種力量,找回回家的路。
陳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比巷口的穿堂風還冷。
他掏出手機,對著那堆香灰拍了張照,直接發給了羅君怡。
附言隻有一句話:【想知道昨晚那份停工通知書真正的源頭嗎?
半小時後,江畔茶室見。】
江畔茶室,包廂。
窗外江水渾濁,翻滾著昨夜暴雨留下的泥沙。
陳易把三樣東西一字排開擺在紫檀木桌上:昨晚搶來的“壬申鎮魂錢”、剛才拍的香灰照片,還有那張被他畫滿紅線的海外資金流向圖。
“羅總,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陳易指尖點在那枚銅錢上,“有人在下一盤複活的大棋,而棋盤就是你們羅家。”
羅君怡今天沒化妝,眼底有些烏青,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女總裁氣場弱了不少,反倒顯出幾分疲態。
她盯著那枚銅錢,眉頭緊鎖:“陳易,我的時間很寶貴,如果你是來講鬼故事的……”
“你母親是不是有個哥哥?”
陳易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釘在桌麵上。
羅君怡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你怎麽知道?”她聲音發緊,“我媽確實有個雙胞胎哥哥,但三十年前就因為車禍夭折了,家裏連照片都沒留。”
“不是車禍。”
陳易從包裏抽出一張影印件,那是他剛才讓係統深挖資料庫找到的一份1992年的港媒舊報紙——《豪門棄嬰疑雲》。
泛黃的黑白照片上,一個裹在繈褓裏的嬰兒被遺棄在荒野,繈褓一角,赫然繡著半枚屬於羅氏集團前身的家族徽記。
“1992年,壬申年,水猴子命,八字純陰。”陳易像個冷酷的法醫,解剖著陳年的傷疤,“這種命格,在風水局裏是最好的‘鎮魂樁’。他沒死於車禍,他是被‘選中’了,活著被埋進了某個地方,用來鎮壓或者供養某種東西。”
羅君怡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這不可能!我爸不是那種人!”
“是不是你爸做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現在有人想讓他回來。”陳易把那張香灰照片推過去,“七煞引路,這是在招魂。如果他還活著,按照繼承法,他纔是羅氏名正言順的第一繼承人。而昨晚那個試圖殺我的‘玄淵堂’,就是要把他接回來,哪怕接回來的……是個怪物。”
羅君怡死死咬著嘴唇,直到滲出一絲血色。
她想反駁,想用商業邏輯去解釋這一切,但看著那枚鏽跡斑斑的銅錢,理智的堤壩正在崩塌。
深夜,文淵街。
卷簾門被猛地拉起,小刀像個剛從下水道裏撈出來的黑泥鰍,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店裏。
“哥……水……水……”
他整個人都在抖,身上全是灰塵和蜘蛛網,那是他在市檔案館的通風管道裏趴了整整三個小時的代價。
陳易遞過去一瓶礦泉水,小刀一口氣灌下去半瓶,才從懷裏哆哆嗦嗦掏出一個U盤,上麵還帶著體溫。
“哥,真讓你說著了!那幫孫子太陰了!”小刀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我看懂那圖紙了,雖然隻有幾分鍾,但我那是拿命換回來的!”
他喘了口粗氣,語速飛快:“他們要建的那個禦龍府,根本不是什麽高檔住宅!圖紙上的地基打得特別深,形狀跟個漏鬥似的。我就聽見那兩個穿黑袍的說,這叫什麽……‘雙龍纏柱’?”
“是‘剝鱗取髓’。”
角落裏,一直沉默翻閱古籍的孫瘸子突然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骨頭。
老瘸子捧著那本蟲蛀嚴重的《嶺南堪輿誌異》,渾濁的老眼裏全是恐懼:“這不是正經風水,這是盜墓賊起家的‘盜脈’手段!那不是建樓,那是插管子!他們要把這城市的龍氣抽出來,煉成‘養魂液’。”
陳易接過U盤插進電腦,螢幕上跳出的複雜結構圖讓他瞳孔微縮。
地下樁基的分佈,竟然和人體經絡圖有幾分相似,而所有“經絡”匯聚的核心點,正是明天的奠基儀式現場。
孫瘸子指著圖紙中心那個紅點,顫聲道:“吳九淵那個老鬼根本沒死透!他的魂魄估計就被鎖在這個陣眼裏。但他缺個殼子,也缺把鑰匙。隻要龍脈的氣運被抽幹,再填進去一個血親做祭品……”
“祭品?”小刀瞪大了眼。
陳易盯著螢幕,冷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所以他不怕我破陣,因為他在等。他在等那個唯一的‘血親’自己送上門。”
羅君怡。
她是那個死嬰的親外甥女,流著一樣的血。
陳易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不知何時停了雨,夜空透亮,北鬥七星的位置有些偏移,一股隱晦的紫氣正從東邊緩緩壓過來。
【係統提示:明日辰時三刻(早7:45),禦龍府工地氣機牽引達到峰值,大凶之兆。】
手機震動,螢幕上跳動著羅君怡的名字。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隻有風聲。
羅君怡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卻很穩:“我想清楚了。不管那是不是我舅舅,也不管他是人是鬼,明天奠基儀式,我得去。”
陳易看著遠處城市輝煌的燈火,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桃木小劍,劍尖在窗欞上無意識地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你想好了?”
“嗯。”羅君怡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決絕,“有些賬,躲是躲不掉的。陳易,如果我回不來……”
“沒有什麽如果。”
陳易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早吃什麽,“既然他們把舞台搭好了,那我們就去唱這一出戲。隻不過,最後謝幕的是誰,他們說了不算。”
結束通話電話,陳易轉身看向屋內的一老一少。
孫瘸子還在發抖,小刀還在喘氣。
“睡覺。”陳易把桃木劍插回腰間,“明天,是個好天氣。”
夜色深沉,禦龍府工地巨大的塔吊像鋼鐵巨獸般聳立在黑暗中,紅色的訊號燈一閃一爍,如同某種貪婪生物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這座沉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