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古玩店裏彌漫著一股子焦糊味,那是桃木被烈火炙烤後的味道。
陳易手裏攥著那把並不起眼的桃木劍,劍身在混了淨宅符灰的水裏泡了足足七個時辰,此時木紋裏透著一股暗紅的血色,像是喝飽了血的凶獸。
他並沒有急著動身,而是死死盯著係統麵板上反複閃爍的那行小字。
原本晦澀難懂的“活人氣”三個字,在腦海中無數次推演後,終於剝離了表象。
所謂的活人祭陣,要的根本不是普通人的命,而是那種曾經從閻王爺手裏搶過人、身上帶著“逆改”因果的氣運之火。
這一刻,陳易忽然覺得腰間那枚曾用來給林婉兒舅舅續命的銅鈴變得滾燙。
原來自己不是去送死的過客,而是這局裏唯一的鑰匙。
今晚,我不為自己上去,是替那些說不出話的冤魂開一道生門。
陳易將銅鈴係死在腰帶上,推開店門,身影迅速融進瞭如墨的夜色裏。
子時三刻,文淵西區的老紡織廠宿舍樓像是一座沉默的巨大墓碑。
剛踏進一樓那扇早已沒了玻璃的大門,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鑽透了衝鋒衣,直逼骨髓。
這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種在停屍房裏待久了的陰濕。
陳易哈出一口氣,白霧剛出口就散了,手裏攥著的桃木劍微微震顫。
四周的牆壁不再是白天看到的灰白色,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能看見牆皮正在滲出一種暗紅色的液體,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泥地上,那是這棟樓在流血淚。
錚——
空氣裏突然蕩開一聲極輕的琴音,像是有人在耳邊撥弄了一根快要斷裂的琴絃。
陳易猛地停住腳步,瞳孔深處藍火跳動,【觀魂燭】視野下,原本空蕩蕩的樓梯上瞬間擠滿了東西。
那是腳印。
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赤腳的腳印,泛著幽綠的光,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每一級台階。
它們沒有下來的痕跡,全部整齊劃一地指向樓頂。
陳易甚至能從那些腳印的間距裏,看出留下它們的主人當時是何等的絕望與機械。
那是這幾十年來,所有墜樓者的亡魂,在重複著死前的最後一段路。
不想讓我上去?
陳易感到胸口一陣發悶,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毫不猶豫地咬破右手食指,在眉心狠狠一劃,鮮血帶來的刺痛感讓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
我知道你們不想讓我上去,但也別怪我不講規矩。
他一步跨上台階,腳下的虛影彷彿被某種力量燙傷,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退散。
三樓、四樓……壓力呈幾何倍數增加。
到了五樓拐角,陳易隻覺得眼前一花,原本破敗的樓道突然金碧輝煌。
耳邊的風聲變成了推杯換盞的喧囂,穿著長衫馬褂的男人們在談笑風生,而在大廳的角落,那個衣衫襤褸的道士正被鐵鏈鎖著,跪在地上,雙眼流出血淚。
你們這群竊國之賊!
怒吼聲震得陳易耳膜生疼,緊接著,那個道士猛地轉過頭,那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眸子死死盯著陳易,嘴角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擅闖者,永鎮地脈!
腳下的地板瞬間崩塌。
陳易感覺身體在極速下墜,失重感讓他心髒狂跳,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不再是民國,而是一片荒涼的孤墳野嶺。
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強行插入腦海——他穿著青袍,站在懸崖邊,身後是無數跪拜的人影,但他感覺不到榮耀,隻有冰冷的殺意。
師父,天機已泄,您該上路了。
一把利刃從後心捅入,透胸而出。
那種劇痛太真實了,真實到陳易幾乎要在那一瞬間放棄抵抗,那是前世身為宗師卻遭背叛的絕望。
警告!宿主神魂瀕臨潰散!
冰冷的機械音如同驚雷,炸碎了幻象。
啟動河圖護靈!
陳易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哪裏有什麽懸崖,他正半跪在五樓通往六樓的台階上,膝蓋已經磕出了血。
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九宮格光影,正在瘋狂旋轉。
生門……生門不在出口,在死地!
西北乾位,旗杆底座偏東三寸!
想困死老子?做夢!
陳易怒吼一聲,強忍著腦仁要炸裂的劇痛,手腳並用地衝上了七樓天台。
天台的風大得嚇人,那根生鏽的旗杆下,七根原本埋在水泥裏的銅線此刻竟然裸露在外,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每一根銅線的末端都連著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那是被囚禁在此的七代“鎮物”。
他們哀嚎著,掙紮著,那一根根銅線勒進了他們的魂體,汲取著怨氣輸送給地下的陣眼。
陳易衝到旗杆下,雙手握緊桃木劍,這一刻,他感覺體內的每一絲力氣都被抽幹,灌注進了劍身。
今天,我不做鎮物,我要斬陣!
桃木劍帶著暗紅色的流光,狠狠劈向了旗杆底座那處微微隆起的水泥凸起——那是所有銅線的匯聚點,也是唯一的破綻。
哢嚓!
一聲脆響,不像是砍在水泥上,倒像是砍斷了骨頭。
天地間彷彿在那一瞬間失聲。
旗杆劇烈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緊接著,那七根銅線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毒蛇,寸寸斷裂。
那七道黑影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解脫般的長嘯,隨後在風中化作點點熒光,消散無形。
咚——
遠處的鍾樓傳來了淩晨一點的鍾聲。
月蝕達到了峰值,原本漆黑的圓月邊緣透出一絲銀亮,清冷的月光重新灑落在這片廢墟之上。
陳易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癱坐在滿是碎石的地上,手中的桃木劍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紋。
耳邊,隱約傳來一聲蒼老的歎息,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愧疚:罷了……父誌已盡……
那個聲音隨著風徹底散去,樓頂那種壓抑的粘稠感蕩然無存。
【破局·斷煞】任務完成。
河圖共鳴度 15%,解鎖‘洛書推步’功能——可在三步之內瞬移方位。
看著係統麵板上的提示,陳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笑了。
這笑容很慘,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這一步……總算走出鬼門關了。
與此同時,幾公裏外的君怡集團頂層辦公室。
羅君怡並沒有回家,她抱著雙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後的辦公桌上,幾台顯示器正閃爍著幽光。
羅總,監控捕捉到了。
助理的聲音有些發顫,將一段模糊的視訊放大。
畫麵是文淵西區街道的一個角落,一個年輕男人正背著一個長條狀的東西,踉踉蹌蹌地從那棟老樓的陰影裏走出來。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羅君怡隻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熟。
查到了,這人叫陳易,在古玩城開了家修文物的小店。
助理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奇怪的是,資料顯示他隻是個普通人,但他最近……好像在很多出事的地方都露過麵。
羅君怡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背影,冰山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是他。
那個在古玩市場一眼看穿玉佛破綻的男人。
把視訊銷毀,別讓任何人知道他在那出現過。
羅君怡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另外,幫我約一下市電視台的王主編,就說我有必須要上的頭條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