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赫然寫著幾個加黑加粗的大字：文淵西區老紡織廠宿舍樓三日內連發三人墜亡，警方排除他殺，稱或為心理疾病集體爆發。
配圖是一張仰拍視角的照片，那棟灰撲撲的赫魯曉夫樓像個垂死的老人，樓頂那一截鏽跡斑斑的旗杆，孤零零地刺向陰沉的天空。
陳易猛地坐直身子，手指在螢幕上那一截旗杆處懸停。
不是錯覺，照片裏的這棟樓，透著一股子讓他天靈蓋發麻的寒意。
他幾步跨到窗前，推開窗戶，循著新聞裏的方位極目遠眺。
清晨的城市還在蘇醒，遠處的高樓大廈錯落有致，但在那個方向，一團灰敗的霧氣死死壓著地麵。
雙眼微閉，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兩簇幽藍火苗跳動。
觀魂燭，開。
視界瞬間變換，原本死寂的居民樓在他眼中竟化作了一口倒扣的巨型黑棺。
而在那棺材蓋頂——也就是那根生鏽的旗杆上方，盤旋著三道殘缺不全的遊魂。
它們沒有意識，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黏液粘住了手腳，掙紮著想要升空，卻被旗杆根部延伸出的無數根黑色絲線死死纏住，一點點硬生生地往樓體內部拖拽。
那是拿活人的魂魄在填地基。
腦海深處，那種熟悉的機械音炸響，帶著從未有過的急促。
檢測到高濃度古代厭勝殘留氣場，是否深度解析？
是。陳易沒有任何猶豫。
識海瞬間翻騰，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油。
眼前的景象破碎重組，現代化的都市叢林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瓢潑大雨。
那是民國二十三年的雨夜。
畫麵晃動且模糊，陳易感覺自己像是個幽靈，飄在半空。
樓頂並沒有現在的欄杆，隻有一個身穿破爛道袍、披頭散發的枯瘦老者。
老者跪在泥水裏，麵前擺著一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香爐，手裏死死攥著一把鐵錘。
第一根半尺長的銅釘砸進了旗杆基座的水泥裏。
龍脈斷於爾等祖輩之手，今日貧道以血還血，囚爾子孫百代，永世不得超生！
老者每吼一句，便是一錘。
七根銅釘，釘得水泥崩裂，鮮血順著他的虎口混著雨水流進基座的裂縫。
畫麵戛然而止，陳易猛地從識海中抽離，大口喘著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係統麵板上，一行猩紅的字型正在緩緩滴血：【破局·斷煞】任務啟用。
目標：解除囚龍釘屍陣。
限時：七日。
失敗懲罰：每隔七日，此地將新增一例非正常死亡，直至滿九九八十一之數。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橫跨了近百年的複仇。
十分鍾後，孫瘸子的電話被打通了。
四十分鍾後，陳易的小店卷簾門拉下了一半。
孫瘸子哆哆嗦嗦地翻著一本幾乎要散架的線裝書，臉色比那發黃的紙頁還要難看。
作孽啊，這是九宮困龍局的變種！
孫瘸子把書往桌上一摔，指著書上一幅扭曲的陣圖，聲音都在抖，當年隻有給皇家裏辦事的堪輿世家纔敢動這種手筆。
這布陣的人是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祭進去了，隻要那旗杆下的陣眼不毀，哪怕人死了骨頭爛了，那股子怨氣也能借著地氣再燒上一百年！
說到這，孫瘸子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陳易：陳小子，這活兒接不得。
這陣法現在已經成了氣候，就像個充滿了氣的沼氣池，稍有不慎，去破陣的人就會變成新的鎮物，被那樓給吞了！
陳易沒說話，隻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若要破，怎麽破？
除非……有人敢在陰氣最重、陽氣也最絕的時候，親自登頂。
孫瘸子嚥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枯樹枝般的手指，月蝕之夜。
借著天狗食月的瞬間，陰陽逆亂，引活人的一口純陽氣衝進陣眼，把那七根釘子拔出來。
旁邊一直沒敢吭聲的小刀聽得臉都白了，但他看了看陳易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脖子一梗：陳哥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大不了把命撂那兒，反正我這條命也是陳哥撿回來的。
陳易看了他一眼，從兜裏掏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黃符塞進小刀手裏：想送死也得排隊。
這幾天去給我準備點東西，黑狗血要剛殺的，桃木劍要雷擊木的，找不到就去古玩城那家‘聚寶齋’提我的名字。
打發走了小刀，陳易獨自一人去了趟事發地。
下午三點的陽光並不算弱，但一走進文淵西區，那股子陰冷就像是從腳底板往上鑽。
老紡織廠的宿舍樓早已破敗不堪，出了這檔子事，住戶跑了大半，樓下停滿了搬家公司的貨車。
隻有一樓角落的小賣部還開著門。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嬸，正在一邊抹眼淚一邊往紙箱子裏塞香煙和速食麵。
買包煙。
陳易掃碼付款，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這樓裏挺邪乎啊，聽說是有人想不開？
老闆娘手一抖，懷裏的火腿腸掉了一地。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了嗓門，那是嚇的：什麽想不開！
第三個跳下來的那個老張，頭天晚上還好好的，跟我說要搬走。
結果第二天淩晨……哎喲你是不知道，他跳之前，樓道裏有人聽見他在唱戲！
唱戲？
對！
唱的還是什麽《梅花三弄》！
你說這大半夜的，那層樓都搬空了，哪來的戲文聲？
陳易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梅花三弄》，在民國那會兒的江南大戶人家，是出殯時專用的哀樂。
看來那東西不僅僅是吃人，還在挑人。
他沒再多問，轉身進了昏暗的樓道。
觀魂燭悄然開啟，在那斑駁脫落的牆皮和滿是灰塵的台階上，他看到了一層極淡的、幾乎與灰塵融為一體的符灰。
那些符灰並非隨意散落，而是呈反八卦排列，像是一一個個箭頭，指引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往樓頂走。
引魂路標。這是怕那些冤死鬼找不到路，特意留下的記號。
剛走出樓道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林婉兒。
陳易，檔案館那邊我查到了。
電話那頭，林婉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哭腔，這棟樓的前身，是民國時期‘宏遠營造’的第一批開發專案。
當時的檔案裏，負責堪輿設計的總顧問簽的是個道號，叫……‘玄真子’。
果然是他。
陳易抬頭望天，烏雲正從四麵八方湧來，將那一輪原本慘白的太陽一點點吞噬。
婉兒，你聽著，這兩天無論發生什麽，別出門，把你爺爺留下的那塊玉佩戴好。
陳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極輕的詢問：你在做的這不僅是為了羅總，對嗎？
那個……那個仇家，是不是也在針對你？
陳易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不是針對我。
是他看著遠處樓頂那根如同刺刀般的旗杆，眼神冷冽，是我撞破了他們不敢讓人知道的事。
結束通話電話，陳易剛轉身準備離開，餘光卻瞥見身後的一條死衚衕口，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那影子不像是人，倒像是一件掛在竹竿上飄蕩的壽衣。
他猛地回頭，衚衕口空空蕩蕩，隻有幾張廢報紙被風卷著在地上打轉。
但空氣中，卻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陳腐的檀香味，和一個沙啞得彷彿兩塊骨頭摩擦的聲音，順著風鑽進了他的耳朵。
年輕人，眼睛太亮，容易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陳易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看著那條幽深的巷子，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月蝕將在兩日後淩晨一點零七分開始。係統冰冷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兩天。
足夠了。
回到店鋪，陳易直接拉下了卷簾門，反鎖，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這扇門，直到月蝕當夜之前，都不會再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