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亮得跟個剛出爐的鹹鴨蛋黃似的,把維多利亞港的海麵照得一層油光。
陳易扯了扯身上那件帶著餿味的藍色工裝,壓低了帽簷。
這套“興記水電”的皮他是第二次披,熟練得讓人心疼。
永昌號騎樓的地下室不像是什麽風水寶地,倒像個陳年的醃菜缸,黴味兒混著海水的鹹腥直往鼻子裏鑽。
手裏那把生鏽的管鉗在牆麵上敲了三下。空心的。
“老杜那老家夥沒騙人,1948年的測繪局果然愛在牆裏藏私房錢。”陳易撇撇嘴,手上動作沒停,改錐順著磚縫一撬,半麵牆皮嘩啦啦往下掉。
牆夾層裏沒金條,隻有一個長滿了綠毛的銅盒子。
開啟盒蓋,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跟開了冰箱冷凍室似的。
裏頭躺著塊巴掌大的玩意兒,看著像銅,摸著卻軟得像塊放久了的牛皮糖。
表麵那些蝕刻的紋路正跟活了一樣,隨著遠處海浪拍岸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微縮、舒張。
【發現特質物品:陰銅符膽(活體)】
【狀態:潮汐共鳴中】
陳易眼皮一跳。
這玩意兒居然是活的?
他剛想伸手把這東西摳出來,手指卻觸到了符膽下麵壓著的一卷老式磁帶。
那種早就被時代淘汰的微型錄音帶。
他從工具包裏掏出一個為了修古董收音機特意淘來的便攜播放器,把磁帶塞了進去。
齒輪轉動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地下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滋滋……沙沙……
“爸……他們說寅甲不能現世……哥讓我藏起來……我怕……”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和驚恐。
陳易捏著播放器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這是變聲期之前的吳九淵!
那個總是跟在自己屁股後麵要糖吃的鼻涕蟲。
這錄音帶是幾十年前留下的,那時候他還沒死在火場裏,還沒變成那張隻會哭的黑白照片。
“哥讓你藏,你就藏在這種鬼地方?”陳易嗓子有點堵,把磁帶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口袋,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行,既然你藏不住了,那哥替你把這桌子掀了。”
剛鑽出地下室,阿香的語音就頂了進來。
“這幫孫子簡直是物理鬼才。”阿香的聲音帶著風聲,顯然還在高處,“我放出去的血引蝶在另外六棟樓差點被震碎了翅膀。那根本不是什麽玄學陣法,那就是個巨型聲光共振腔!”
“說人話。”
“這七棟騎樓的鋼筋結構是特製的,頻率跟地鐵隧道的震動頻率完全一致。每天子時,月光通過玻璃幕牆折射,把能量——也就是你們說的‘光煞’激發出來,再通過地下隧道這個‘導管’,像打檯球一樣精準地轟在羅氏集團的地基上。”阿香喘了口氣,“所謂的‘玻璃哭’,其實是高頻振動導致玻璃產生微觀裂紋發出的次聲波。這頻率狗都聽不見,但對招魂體質的人來說,就是拿電鑽鑽腦仁。”
“科技改變生活,也改變殺人方式。”陳易冷笑一聲,這要是讓牛頓知道了,棺材板都得壓不住。
路過街角茶餐廳的時候,一隻粗糙的手突然從視窗伸出來,塞給陳易一碗熱得燙手的薑茶。
“趁熱喝,驅驅寒氣。”
是阿棠。
這姑娘平時看著咋咋呼呼,這會兒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把碗往陳易手裏一塞,順手在他掌心壓了張皺巴巴的收銀條。
陳易低頭一看,上麵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海龍翻三次,銅膽跳兩下。】
“什麽意思?”陳易抿了一口薑茶,辣得天靈蓋發麻。
“我阿嬤說過,海底有口鍾,敲一下,陸上就塌一棟樓。”阿棠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們找的那口井,根本不在廟裏。填海之前那兒是個老碼頭,也就是現在那棟死氣沉沉的銀行大廈底座。”
陳易剛想追問,阿棠卻突然拿起抹布猛擦玻璃,眼神往街對麵飄了一下。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街角。
後座車窗半降,雷振邦那張那張油頭粉麵的臉一閃而過。
他手裏拿著個泛著黃光的黃銅占星儀,正對著幾棟樓的投影角度比比劃劃,像個正在計算怎麽切蛋糕的強迫症患者。
“看來盯著這塊蛋糕的不止蒼蠅,還有老鼠。”陳易一口幹了薑茶,碗底磕在桌麵上,“謝了,回頭請你吃魚蛋。”
淩晨的銀行大廈地庫靜得像墳場。
陳易熟門熟路地撬開維修通道的百葉窗,順著通風管道滑到了最底層的裝置間。
這裏比地麵低了三十米,早就穿透了填海層,露出了百年前的原始海床岩壁。
果然,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光纜後麵,半截斷裂的石柱像個倔強的釘子戶,死死嵌在岩層裏。
上麵“寅甲飛星·鎮海”四個字雖然被海水腐蝕得斑駁不堪,但那一筆一劃裏的殺氣依然撲麵而來。
“就是這兒了。”
陳易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猛地按在石柱上。
【本命河圖,開!】
腦子裏像是有顆核彈炸開了。
原本漆黑的視野瞬間被一張巨大的動態星圖覆蓋。
七個紅點對應著那七座騎樓,連線成勺——北鬥七星。
但這勺子歪了。
正常的七星歸垣應該指向紫微星,也就是城市的正中心。
但這陣法被人硬生生掰彎了,那把“勺子”的柄竟然指向了東南角的一座廢棄訊號塔。
訊號塔頂端,一個巨大的、經過改裝的鍋蓋形衛星接收器正對著這七棟樓,像張等著餵食的血盆大口,不斷對外發射著肉眼不可見的低頻脈衝。
“借光引煞,再把煞氣廣播出去?”陳易氣樂了,“這岑萬山不去搞5G基建真是屈才了。”
看了看錶,離午夜子時還有十分鍾。
陳易轉身就跑,直奔油麻地天後廟。
既然你玩物理反射,那老子就給你來個光學汙染。
天後廟古井旁,七麵從雜貨鋪順來的八卦銅鏡被陳易按北鬥反向方位擺得嚴嚴實實。
正中心,那塊剛挖出來的“陰銅符膽”殘片被放在了一個不鏽鋼飯盆裏——別問,問就是條件簡陋。
“時間到。”
陳易調整好最後一麵鏡子的角度,正好對著頭頂那輪圓得過分的月亮。
哢嚓!
就在這一秒,全港島似乎都震了一下。
遠處那七棟騎樓的玻璃幕牆上,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同時炸開,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直刺靈魂的嗡鳴。
“嗚——”
玻璃哭了。
這聲音不像是物體碎裂,倒像是成千上萬個冤魂被卡在嗓子眼裏的尖叫。
緊接著,東南方那座廢棄訊號塔突然爆出一團刺眼的紅光,把半邊天都染成了血色。
紅光之中,岑萬山一身唐裝獵獵作響,站在幾十米高的塔頂,像隻老禿鷲一樣俯視著全城。
他手裏的青銅羅經死死指著陳易的方向,聲音通過廣播係統炸響在城市上空,震得人耳膜生疼:
“陳易!你以為你在救人?這一局,從我父親六十年前跪在紫禁城外那天就開始了!你毀不了宿命,就像你救不了你那個短命的弟弟!”
話音未落,天空中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竟然自動排列成了河圖的黑白點陣圖,那壓迫感如同天啟降臨。
全港數千居民被這異象驚醒,推開窗戶,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魔幻的一幕。
“宿命?”陳易站在古井旁,抹了一把臉上被風刮出的血口子,看著天上那張巨大的雲圖,不僅沒慌,反而扯著嘴角笑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想點,卻發現打火機沒油了。
“啪。”
一滴冰涼的雨水,精準地砸在他沒點著的煙頭上。
起風了,空氣裏那股子土腥味越來越重,頭頂的烏雲壓得路燈都在閃爍。
陳易隨手扔掉了濕漉漉的煙,抬腳邁出了天後廟的門檻。
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