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把維多利亞港砸得劈裏啪啦亂響。
陳易沒打傘,那雙被泥水浸透的登山靴踩在積水裏,每一步都沉得像是在這水泥地上蓋章。
奇怪的是,泥水沒濺起來,反而在他腳底暈開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就像是把電路板上的光刻進了水窪裏。
那是洛書的數理軌跡,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差一厘都不行。
“阿香,起活。”陳易對著耳麥低語,聲音被雨聲嚼得稀碎。
幾公裏外,三棟騎樓漆黑的屋頂上,阿香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尖輕顫,放出了那最後三隻血紅色的蝴蝶。
那不是普通的蟲子,是苗疆特有的“尋頻蠱”。
它們撲棱著翅膀,懸停在那些隱藏的符膽上方,振動的頻率竟然跟遠處海浪拍打岸堤的節奏嚴絲合縫。
就像是三把鑰匙,正準備同時插進鎖孔。
西邊那隻蝴蝶剛要落位,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淩空炸成了一團血霧。
“這就是你們的依仗?”
遠處一棟高樓的落地窗後,雷振邦手裏晃著個像遙控器似的小黑盒,嘴角咧到了耳根,“定向強磁幹擾器,隻要是個波,老子就能給你把路堵死。東方玄學?在物理學麵前也就是個稍微難算點的可控變數!”
陳易腳步一頓,眉頭剛皺起來,身後的陰影裏突然多了一抹涼意。
這涼意比雨水還冷,透著股子古玉的溫潤勁兒。
柳青鸞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那兒,手裏那枚傳家玉簡輕輕一揮,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趕蒼蠅。
一道肉眼難辨的透明波紋瞬間籠罩了雷振邦所在的那個樓層。
下一秒,雷振邦手裏的幹擾器冒出一股黑煙,紅燈狂閃,緊接著這就是一股焦糊味——那是晶片瞬間過載燒毀的味道。
“吵死了。”柳青鸞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道,“物理學我不懂,但我懂怎麽讓人閉嘴。”
沒了幹擾,剩下的兩隻蝴蝶順利歸位。
訊號塔頂,狂風把岑萬山的唐裝吹得獵獵作響。
祭台上綁著個中年男人,正是羅氏集團那位被視為心腹的高管,此刻腦門上貼滿了畫著鬼畫符的黃紙,眼神呆滯,顯然是被催了眠。
“來不及了!哪怕隻有七成!”岑萬山眼珠通紅,像個輸紅眼的賭徒,一把掐住那高管的脖子,“隻要獻上這第八個祭品——一個承道者血脈之外的無辜者,怨氣就能衝破臨界值,父親的遺誌就能蘇醒!”
“你那不是遺誌,是夢遊。”
陳易的聲音穿透雨幕,不大,卻字字清楚。
他從懷裏掏出半張皺巴巴的拓片,那是陳七婆臨死前塞進他手裏的。
另一隻手,摸出了那塊從古龜甲裏取出的殘片。
兩樣東西往空中一合。
哢噠。
嚴絲合縫。
上麵的紋路連成一體,根本不是什麽殺陣圖譜,而是一行清晰的小篆——【洛書推步·止損】。
“你爹當年把銅錢劈成兩半,讓兩個孩子各帶一半逃命,不是為了讓你回來報仇。”陳易抬頭,看著那個癲狂的老頭,“他是怕你腦子一熱,真把這絕戶計使出來。他留給你的是刹車片,你非把它當油門踩。”
“胡說!你胡說!”岑萬山手都在抖。
子時整。
陳易不再廢話,深吸一口氣,那種熟悉的灼燒感順著脊椎骨竄上後腦勺。
他猛地起跳,整個人像隻靈巧的猿猴,直接躍上了塔側生鏽的鋼架。
一步,兩步,三步。
腳下的鋼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叫“七星歸垣步罡”,每一步都踩在氣場的節點上。
第一步落下,西北角那棟騎樓的地基發出一聲悶響,像是被巨錘砸中了膝蓋,整棟樓猛地一沉。
第二步,東南方的玻璃幕牆轟然爆碎,無數玻璃渣子像鑽石雨一樣潑灑下來。
第三步起,七個方位的符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尖嘯。
那些被囚禁了百年的冤魂不再是作為能量被抽取,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陳易踩出的缺口瘋狂外泄。
“這步法……這步法早就失傳了!”岑萬山臉色慘白,像是見了鬼,“你怎麽可能會?”
陳易沒空搭理他。
他脖子上的血管暴起,黑色的紋路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麵板蔓延,那是【本命河圖】過度燃燒的代價。
這世上哪有什麽白撿的便宜,想要平事,就得拿命填。
“你說我是竊賊。”陳易咬著牙,邁出了第七步,“可你弟弟那一脈用命護住的火種,總得有人伸手接住。這燙手山芋,我接了!”
第七步落地。
全港島的燈光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幹了電量,驟然熄滅。
黑暗中,那七棟騎樓殘存的玻璃幕牆並沒有暗下去,反而像是七塊巨大的電影銀幕,被某種不可解釋的力量點亮,集體折射出同一個畫麵。
畫麵泛黃,帶著老膠片的顆粒感。
1948年的碼頭,暴雨如注。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人,死死抱著幼年的吳九淵,顫抖著把半枚銅錢塞給另一個滿臉煤灰的孩子。
老人嘴唇哆嗦著,那句話隨著雨聲傳遍了整個維多利亞港:
“記住……光是用來照路的,不是用來燒人的。這局,咱們不設了。”
這是【河圖返照】。
在極度的能量共振下,陳易強行調取了這片土地記憶深處最真實的影像。
這不是什麽幻術,這是曆史的回聲。
岑萬山手裏的青銅羅經“啪”的一聲,碎成了粉末。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踉蹌蹌地後退,直到撞上護欄。
“原來……原來他真的早就放棄了……”
老頭子眼裏的光散了,一輩子的執念在真相麵前碎得稀爛,“我這六十年,祭錯了方向?”
腳下的訊號塔開始劇烈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陣法破了,反噬來了。
陳易一把拽過那個還在發懵的高管,右手二指並攏,點在他的眉心。
【係統提示:言引共鳴,發動!】
“借你嗓子用用。”
那高管猛地睜開眼,像是要把肺裏的空氣全擠出來,對著塔頂那個還沒損壞的廣播發射器,嘶吼出一句原本被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
“我願意作證——羅氏並購案從未造假!財務報表是幹淨的!!”
聲音順著還沒斷電的應急廣播頻段,瞬間覆蓋了全港所有的收音機、車載電台,甚至是路邊剛恢複訊號的手機直播間。
雨停了。
雲層像被一隻大手撕開,露出後麵的一抹魚肚白。
無數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市民,看著手機裏突然恢複的一條條新聞,評論區裏不再是謾罵,而是滿屏的震驚和刷屏的“真的是真的”。
陳易靠在搖搖欲墜的護欄邊,大口喘著粗氣。
肺裏像是有火在燒,但他覺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看著東方那抹紅得像血一樣的朝霞,從兜裏摸出一根早就濕透了的煙,叼在嘴裏過幹癮。
“我不是紫微星,那玩意兒太高,太冷。”
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我也當不了什麽天子。我就是個修東西的,順手……替你們點亮下一盞燈。”
遠處的碼頭上,人群漸漸散去。
阿棠混在人堆裏,默默按下了手中錄音筆的停止鍵。
她拉了拉袖口,就在那不經意的動作間,手腕內側一道細細的金線胎記在晨光下微微發燙——那形狀,竟然跟陳易手裏那塊古龜甲上的紋路,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