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旋翼切碎了維多利亞港上空的濕氣，噪音像是在腦仁裏用鈍刀子鋸木頭。
陳易靠在舷窗邊，眼底全是紅血絲。
底下這座號稱“東方之珠”的城市此刻像一碗剛倒進去的金粉湯，光怪陸離，亮得有點虛。
胸口那塊【本命河圖】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平時預警那種針紮似的刺痛，而是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把手機調成震動貼在心髒上，頻率剛好和這城市的呼吸卡在了一個拍子上。
“共鳴？”陳易沒睜眼，【龍息觸覺】順著這股子震動，像是從高空垂釣的魚線，無聲無息地紮進了那片璀璨的燈火裏。
視野瞬間變了。
原本流光溢彩的維港夜景被強行剝離了色彩，隻剩下灰白的資料流。
在這片灰白中，七道暗紅色的光柱顯得格外紮眼。
它們不像是什麽吉兆，反倒像是七根燒紅的棺材釘，死死釘在九龍半島七個方位上。
陳易眯起眼，視線順著光柱落腳點一掃——全是那種有些年頭的老式騎樓。
光柱連線，勺柄斷裂，勺口朝南。
“北鬥殘形，七星打劫。”陳易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幫人胃口不錯，不想著怎麽補天，倒想著怎麽要把這碗湯喝幹。”
更要命的是，這七根柱子的閃爍頻率，和他旁邊擔架上羅君怡此時微弱的腦波簡直是複製貼上。
“阿香。”陳易沒回頭，聲音混在風噪裏有點發飄。
“看出來了。”阿香正把兩根銀針從羅君怡太陽穴上拔下來，針尖發黑，“她就像個人形訊號塔，體內有東西在跟下麵的陣法‘回響’。有人在她身上留了後門。”
話音剛落，一直昏迷的羅君怡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那雙總是保養得當的手此刻有些蒼白，指尖在陳易的手背上飛快地劃拉著，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在救命稻草上刻字。
那是幾個生硬的幾何線條——兩個重疊的銳角，中間貫穿一條豎線。
“灣仔……洪聖古廟旁邊那棟樓的簷角紋樣？”陳易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職業病，修文物修出來的影象記憶。
“子時……”羅君怡眼睛沒睜開，嘴唇動得飛快，聲音像是從井底飄上來的，“玻璃會哭……有人在井裏數心跳……咚、咚、咚……”
最後一個“咚”字還沒落地，她頭一歪，又暈了過去。
陳易隻覺得後背汗毛豎了一下。這幾句胡話聽著耳熟。
他反手摸出那本貼身藏著的銅甲老頭贈予的帛書，腦子裏閃過當年那個神神叨叨的老會計留下的一本發黴日記。
“以生人神魂為引，借建築共振，喚醒陰銅符膽。”陳易手指摩挲著帛書的一角，那裏有行硃砂批註，紅得像血——【寅甲飛星起於南洋，歸墟之地，光可殺人。】
這是失傳的“第七種封言術”。
這幫人把羅君怡做成了那個“引信”。
耳機裏突然傳來一陣刺啦的電流聲，接著是小刀有點變調的嗓音，背景裏還有呼嘯的風雪聲。
“哥，抓了個舌頭。但這小子……有點邪門。”
陳易調整了一下耳麥：“說重點。”
“這人混在信徒堆裏，身上卻帶著數碼偽造證件。手機裏有個加密資料夾，叫《七星打劫·進度匯報》。”小刀啐了一口，“審出來是個‘七燈會’的外圍，說是‘觀燈人’。他們的任務不是殺你，是特麽來采集資料的！說是要記錄你這一路上的情緒波動值，拿回去給香江那邊的陣法做‘怨力增幅係數’校準。”
“拿我當燃料？”陳易嗤笑一聲，這操作倒是夠現代化的，把風水玄學搞成了大資料分析。
“我剛想問上線是誰，這孫子突然就開始笑，一邊笑一邊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小刀聲音沉了下去，“嘴裏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那種黑色的蠱液。這是被人遠端‘格式化’了。”
“知道了。把屍體燒幹淨，別留尾巴。”
結束通話通訊，直升機剛好開始降落。
腳一沾地，那種屬於現代都市的燥熱感撲麵而來，混著海水的鹹腥味，卻怎麽也吹不散陳易心頭那股子陰冷。
半小時後，羅氏集團總部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依舊繁忙的金融中心，陳易沒空欣賞，他直接調出了這棟樓以及周邊幾棟關聯物業近三週的安保監控日誌。
“這裏。”
他指尖在螢幕上一劃。
監控顯示，每天深夜子時整，也就是夜裏23點到淩晨1點這段時間，那七棟目標騎樓外牆的玻璃幕牆，都會發生極微小的角度偏轉。
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但在資料上，這是一個精準的0.3度。
這0.3度的偏差，剛好能把那時候的月光像放大鏡聚光一樣，折射匯聚到維多利亞港底下某一個特定的坐標點上。
“聚陰煞，養銅膽。”陳易從懷裏掏出那塊老會計給的黑色木牌，輕輕貼在了監控螢幕上。
【本命河圖】悄無聲息地轉動。
螢幕畫麵像是訊號受到幹擾般扭曲了一下，在那一瞬間的噪點裏，陳易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瞎了一隻眼的老人，正蹲在一口古井旁邊。
那是幾十年前的影像殘留。
老人手裏拿著一把刻刀，正在一枚銅錢上雕著什麽，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雕刻自己的命。
那是吳九淵的父親，也是這一切因果的源頭之一。
【係統提示：檢測到血脈共鳴·殘譜呼應。】
【正在解析七組星位軌跡……解析完成。】
陳易收起木牌，目光落在了地圖上那個紅點——油麻地天後廟，那口早就封了的古井。
深夜兩點，天後廟。
這裏早就沒了白天的香火氣，隻有幾棵老榕樹在夜風裏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陳易翻牆進去，落地無聲。
那口古井就在大殿後麵，井口被一塊大石板壓著，周圍長滿了青苔。
井壁濕漉漉的，上麵有幾道新鮮的抓痕，像是有人最近才剛爬下去過。
陳易湊近了看，發現石縫裏卡著一片泛著幽幽藍光的碎玻璃。
他伸手捏起來。
指尖剛碰到那冰涼的玻璃碴子，【因果避針】突然在他腦子裏拉響了防空警報。
【警告！身後三米，高能反應！】
陳易沒動，連頭都沒回，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既然來了，就別裝神弄鬼了。這麽晚不睡覺，容易脫發。”
身後三米處的空氣像是被熱浪扭曲了一樣，一道人影緩緩浮現出來。
銀發束冠，一身有些不合時宜的唐裝，手裏托著個青銅羅經，那雙眼睛在夜色裏亮得像是兩把刀子。
岑萬山。港島地師聯盟“七燈會”的首座。
“年輕人嘴皮子倒是利索。”岑萬山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壓，震得周圍樹葉都在抖，“你以為你把那個女娃娃帶回來是救了她？不，你是親手把祭品送上了供桌。你是來祭這座城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遠處那七座騎樓頂端的燈光像是約好了一樣，整齊劃一地閃爍了三次。
就像是天上的北鬥星眨了眨眼。
陳易把那塊玻璃碎片隨手揣進兜裏，轉過身，甚至還有閑心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祭城？說得真好聽。”陳易看著這個滿臉寫著“我為蒼生”的老頭，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看穿了把戲的戲謔，“你說我要竊你家運，壞你風水。可你那一抽屜鎖著的信，這幾十年來，你哪怕拆開過一封嗎？”
岑萬山那張一直古井無波的臉，在聽到“信”字的瞬間，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是你弟弟寫給你的遺書。”陳易往前逼了一步，“他不是為了什麽狗屁氣運死的，他是為了給你填那個爛攤子才把命搭進去的！你守的不是城，是你那點可憐的愧疚感！”
“住口！”
岑萬山手中的羅經猛地一轉，一股無形的氣浪轟然炸開。
旁邊那口古井裏的水突然沸騰起來，像是下麵燒著一鍋油。
水麵上倒映出兩人的影子，隨著沸騰的水泡，哢嚓一聲，裂成了九瓣。
陳易沒再說話，隻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個氣急敗壞的老人，轉身融入了夜色。
有時候，真相這把刀，比風水殺局還要痛。
天快亮了。
陳易站在街角，看著遠處那座最高的騎樓——“永昌號”。
那是七星陣的最北端，也是一切煞氣的閥門。
他從包裏摸出一套泛黃的藍色工作服，上麵印著“興記水電工程”的字樣，順手往頭頂扣了一頂髒兮兮的鴨舌帽。
“今天的月亮是很奇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