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簷下的空氣燥得像要著火,哪怕外頭是雪山凍土,這兒卻熱得讓人嗓子冒煙。
九盞青銅長信燈裏的鮫油不知燒了多少年,火苗子在那兒亂竄,映得人臉跟鬼似的。
“這就是你要的科學?”
陳易還沒進大廳,耳朵先被那嗡嗡的低頻噪音灌滿了。
沈星河跟個瘋子一樣站在天樞台前,眼珠子裏全是血絲,頭發亂得像剛被雷劈過。
六台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大功率電磁儀圍著那塊天樞遺盤瘋狂轉圈,螢幕上的資料流快得像瀑布。
“隻要十分鍾!”沈星河衝著另外兩撥人嘶吼,唾沫星子橫飛,“隻要解析完這波龍脈頻率,我就能證明風水是高維磁場!全世界都得給老子閉嘴!”
在他對麵,那團黑霧裏的墨蓮使笑得陰惻惻的,手裏的影鏈像毒蛇一樣在那兒吐信子:“證明?弱者的藉口。等我把這玩意兒煉成鼎,這世上就隻有順從的聲音。”
柳青鸞站在高台上,手裏那塊作為最後一道防線的玉簡已經被她捏出了裂紋,臉色白得像紙,眼神卻硬得像鐵。
三方人馬,劍拔弩張,誰動誰死。
直到那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種要把人逼瘋的死寂。
陳易背著羅君怡,就像背著個喝醉酒的朋友,一步一個腳印地從黑暗裏走了出來。
沒有特效,沒有氣場爆發,他那雙登山靴踩在漢白玉地磚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宮裏顯得格外刺耳。
沈星河猛地回頭,表情像是見鬼了:“你怎麽可能還活著?那可是死門陣!”
陳易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無視了這個已經被資料逼瘋的可憐蟲。
他走到大廳一側那個原本用來放置祭品的陰陽秤旁,小心翼翼地把羅君怡放了下來,甚至還細心地把她散亂的劉海理了理。
“我不是來搶盤子的。”
陳易直起腰,目光掃過在場的三個人,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場買蔥,“我是來接人回家的。”
全場靜得隻能聽見電流的滋滋聲。
就在這時,半空中那顆原本應該早就碎了的琉璃球再次凝聚。
那個穿著古代朝服的小皇子幻影第九次浮現,手裏捧著那顆球,球麵上走馬燈似的閃過三幅畫麵:
第一幅,陳易手握遺盤,腳下是臣服的萬眾,那是權力的巔峰。
第二幅,陳易被塑成了金身神像,香火鼎盛,卻再也不能動彈,那是神格的囚籠。
第三幅,大雪紛飛,陳易背對著所有人,獨自一人走進風雪深處,那是……歸人。
“裝什麽聖人!”沈星河突然崩潰了,那種被輕視的憤怒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沒有力量,你拿什麽保護她?靠嘴嗎?!”
他狠狠拍下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
那六台電磁儀瞬間超負荷運轉,一股刺眼的藍光強行轟在那塊幾千年的古盤上。
地宮猛地一震。
腳下的地磚像是波浪一樣翻滾起來,四周牆壁上的九宮釘魂樁發出淒厲的嘯叫,無數黑色的怨魂順著裂縫往外鑽,這地方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找死!”墨蓮使也沒閑著,那條影鏈捲起黑霧,像要把遺盤連同沈星河一起吞下去。
柳青鸞咬牙舉起玉簡,剛要發動同歸於盡的封禁陣法。
所有人都動了,除了陳易。
他站在那兒,閉上了眼。
腦海裏的係統界麵紅光大作,那是【因果避針】在瘋狂報警。
【警告:三秒後,東南角承重柱崩塌。
落點坐標:X34,Y78。】
陳易彎腰。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羅君怡,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
轟隆——!
一根巨大的石柱像被巨人折斷的筷子,裹挾著萬鈞之力狠狠砸了下來。
不是砸向陳易,而是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沈星河那堆精密的儀器正中間。
那幾千萬美金的裝置瞬間變成了廢銅爛鐵,火花四濺,那種讓人惡心的低頻噪音戛然而止。
沈星河被氣浪掀飛出去,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血變成了垃圾堆。
塵埃未定。
陳易抱著羅君怡,像是散步一樣,繞過地上的碎石,走到了那天樞遺盤麵前。
所有人的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
墨蓮使手裏的鏈子繃直了,柳青鸞的玉簡舉在半空。
這時候要是搶,誰都攔不住他。
陳易伸出了手。
但他沒去碰那個象征著無上權力和秘密的盤子。
他從羅君怡的鬢角輕輕扯下一根頭發,指尖一繞,打了個死結,係在了遺盤正中央那個微微凸起的青銅紐上。
“相術裏有個說法,這叫結發祈願。”陳易看著那個冰冷的銅盤,聲音不大,卻在這滿是鬼哭狼嚎的大廳裏傳得很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什麽大能耐。如果有,別管什麽天下氣運了,保佑她醒過來就行。這買賣,你做不做?”
話音剛落。
那個原本狂暴震動、誰碰誰死的遺盤,突然像是被按了靜音鍵。
一圈肉眼可見的柔和漣漪,順著那根細細的發絲蕩漾開來。
那些剛剛還要吃人的怨魂,碰到這波紋,竟然一個個安靜下來,消散在空氣裏。
半空中的小皇子幻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幾千年來從未有過的釋然笑容。
哢嚓。
琉璃球碎了。
“你通過了。”
一個稚嫩卻蒼老的聲音在每個人腦子裏響起。
接著,那塊引得無數人瘋狂的天樞遺盤,竟然緩緩開始下沉,沒入地底深處的機括之中。
它拒絕了科技的強暴,拒絕了怨唸的吞噬,拒絕了規矩的封鎖,最後卻因為一根頭發和一個最樸素的願望,自己選擇了退場。
柳青鸞手裏的玉簡光芒黯淡下去,她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牆上,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眼神複雜得說不清是嫉妒還是佩服。
沈星河癱坐在廢墟裏,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基座,又是哭又是笑:“原來……真正懂它的,是根本不想占有它的人……”
陳易沒空搭理這些感悟人生的大哲學家。
他感覺懷裏的人動了一下。
低頭一看,羅君怡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眸子此刻睜開了一條縫,雖然沒什麽焦距,但確實醒了。
“……你回來了?”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帶著一股子還沒睡醒的迷糊勁兒。
陳易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眼眶子一熱,用力點了點頭:“嗯,回來了。咱回家,這破地方以後再也不來了。”
【叮!】
腦海裏那個不太正經的係統提示音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
【檢測到宿主行為符合“大道至簡”邏輯。】
【河圖洛書共鳴度提升至85%。】
【衍生能力解鎖:言引共鳴。】
【注:真話沒人信?現在你可以借他人之口,把真相說得震天響。】
陳易沒理會係統的聒噪,抱著羅君怡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就在他們身後,那個曾經輝煌無比的地下宮殿開始不可逆轉地崩塌,像是在為一個時代的結束畫上句號。
與此同時,幾公裏外的古城牆根下。
風雪又開始大了。
一個戴著防毒麵具的身影正趴在雪窩裏,手裏捧著那個被陳易炸爛了鏡頭的相機碎片。
那是維克多的助手。
他沒哭也沒鬧,隻是從揹包裏掏出一台造型更加怪異的新型攝錄儀。
那鏡頭的鍍膜不是黑色,而是像鮮血一樣的暗紅。
“老闆說得對,老派的記錄方式已經過時了。”
助手透過那個暗紅色的取景框,死死鎖定了遠處雪地裏那個正抱著人深一腳淺一腳往下走的背影。
“既然拍不到神,那就造一個魔。”
鏡頭深處,紅光一閃,像隻饑餓的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