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口扣死了的大鍋,連星星都怕冷似的不敢冒頭。
陳易坐在火堆旁,手裏的枯枝被他無意識地折斷又扔進火裏,劈啪作響。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那雙眸子忽明忽暗。
他沒看火,視線死死盯著掌心——那裏的麵板下,暗金色的紋路正像活物一般緩緩遊走,那是【本命河圖】在呼吸。
“滋滋……”
腦海裏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像是老式收音機在調頻。
陳易閉上眼,【龍息觸覺】順著屁股底下的凍土層,像無數根看不見的根須,瘋狂地往地層深處紮去。
冷。刺骨的陰冷。那是幾千年積攢下來的屍氣和地煞。
但在這一片死寂的冰冷中,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顫動,順著地脈傳了回來。
咚、咚。
很輕,像一隻被埋在雪下的雛鳥在啄殼,頻率亂得讓人揪心,但那節奏陳易熟——那是羅君怡心跳的頻率,以前在辦公室為了嚇唬她,他特意抓著她的手腕數過。
“不可能。”阿香正在給小刀包紮傷口,瞥見陳易的動作,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那是‘死門陣’,老祖宗留下的殺招。陣法一旦閉合,別說活人,就連魂魄都會被那裏的磁場磨成粉。她不可能還活著。”
“她還活著。”陳易睜開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麽,但那股子執拗勁兒讓阿香到了嘴邊的反駁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在等我。”陳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灰,順手把那件破了洞的舊衝鋒衣裹緊,“就像當年我弟弟被困在火場裏,所有人都說救不了,沒意義。但我還是去了。雖然隻搶回來半個身子……但隻要有人去,怕黑的人就有盼頭。”
他沒再廢話,轉身就要往那個剛塌了一半的地宮入口走。
剛邁出兩步,一道瘦削的身影擋在了路中間。
柳青鸞手裏的拂塵雖然禿了,但那股子名門正派的架勢還在。
她冷冷地看著陳易:“你腦子是不是被剛才的石頭砸壞了?秦世雄的殘部故意放出這訊息,甚至那個微弱的心跳訊號都可能是偽造的誘餌,就是逼你回去拿那個天樞遺盤。”
“我知道。”陳易腳步沒停,甚至都沒正眼看她,“但他們那幫玩陰謀的算錯了一點——老子從來就沒想要那個破盤子。”
他從懷裏摸出那個銅甲老頭給的帛書,手指在其中一頁上點了點,遞到柳青鸞眼前。
借著火光,上麵一行硃砂批註紅得刺眼:“死門非終焉,乃歸心之徑。”
“真正的試煉,從來不是什麽奪寶殺怪。”陳易把帛書塞回懷裏,目光越過柳青鸞的肩膀,看向那黑漆漆的洞口,“是看你敢不敢走進別人最後的絕望裏,把人拉出來。”
柳青鸞怔住了。
她修了一輩子的道,講究順勢而為,講究趨吉避凶。
這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蠢事,違反了她所有的認知邏輯。
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蕭瑟卻挺拔的背影,她心裏那根緊繃了二十幾年的“規矩”弦,突然鬆了一下。
“瘋子。”
柳青鸞低罵了一聲,轉身跟了上去,“我陪你走一趟。不是為了幫你,我就是想看看,你這個離經叛道的野路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地宮第六區,震雷陣。
這裏已經被炸得麵目全非,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兩人貓著腰,像兩隻幽靈一樣穿梭在碎石堆裏。
“等等。”陳易突然蹲下身,手指在一塊斷裂的石壁上抹了一把。
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不是古篆,而是……數學公式?
“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傅裏葉變換?”陳易眉頭緊鎖,這畫風突變得有點離譜。
再仔細一看,這些公式下麵壓著的,竟然是精準的風水坐標引數。
“沈星河來過。”柳青鸞臉色一寒,“這家夥瘋了嗎?想用現代數學解構幾千年前的風水陣?”
“不,比那更糟。”陳易盯著那些公式的推導過程,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氣,“他在模仿我的思維邏輯。這些公式的走向,完全是在複刻【心源圖陣】的運算軌跡。他在嚐試破解‘氣’的原始碼……這家夥已經不是瘋了,他是要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話音未落,前方漆黑的甬道深處,突然亮起了九盞幽藍色的燈火。
那光芒並不溫暖,反而透著股子來自地獄的森寒。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機括聲響起,原本是一片廢墟的前方,竟然憑空升起了一座九宮高台。
羅君怡就懸在那高台中央。
她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嘴角還掛著早已幹涸的血跡。
在她身體周圍,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像走馬燈一樣旋轉——
有小時候母親病逝時冰冷的手,有父親在董事會上那嫌棄的眼神,有公司破產後從樓頂墜落的失重感……
那是她心底最深處、從來不敢示人的恐懼。
“九宮死門陣重啟了。”柳青鸞倒吸一口冷氣,“這是‘心鎖歸冥’,外力破不開。除非她自己願意醒過來,否則誰進去都會被同化成瘋子。”
陳易試著往前走了一步,一道無形的屏障“嗡”地一聲彈開,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就是個死局。”柳青鸞聲音發澀,“她的求生欲已經被這些幻象磨沒了。”
“沒有死局,隻有不想解的人。”
陳易沒硬闖。
他盤腿坐在了滿是碎石的地上,深吸一口氣,雙手結了一個極其怪異的印。
【本命河圖,逆轉。】
【連結目標:羅君怡。介質:未亡的執念。】
陳易腦海裏,那個代表著弟弟的小男孩虛影再次浮現。
“幫哥個忙。”陳易在心裏默唸,“帶她回家。”
那一瞬間,一股極其溫柔、卻又帶著幾分稚嫩的精神波動,順著河圖的金色紋路,穿透了那堅不可摧的屏障。
這股波動沒有攻擊性,它隻是一句輕輕的呢喃,在羅君怡那個充斥著恐懼和寒冷的意識深處響了起來。
“……不怕,哥帶你回家了。”
這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針,刺破了羅君怡夢魘裏那層厚厚的繭。
在她的記憶深處,這聲音竟然和五歲那年,父親還沒變得冷酷之前,在床邊哄她睡覺的語調奇跡般地重合了。
高台上,羅君怡那長長的睫毛突然顫了一下。
意識深處,她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極輕的:“……你來了?”
哢嚓。
那道把柳青鸞都攔在外麵的無形屏障,裂開了一條縫。
“就是現在!”
陳易猛地睜眼,整個人像獵豹一樣彈射而出。
他根本沒管周圍那些正在崩塌的落石,一頭撞進屏障裏,在羅君怡即將墜入深淵的前一秒,一把接住了她。
溫熱,柔軟,還有那熟悉的心跳聲。
“抓住了。”陳易低聲說了一句,把懷裏的人死死護住。
“快走!陣法要塌了!”柳青鸞手中的拂塵舞成了一道白色的光幕,將幾塊砸向他們的巨石狠狠抽飛。
三人跌跌撞撞衝出地宮的那一刻,身後的通道徹底被數萬噸岩石填平。
死裏逃生。
陳易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懷裏的羅君怡似乎感覺到了安全,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陳易那件滿是煙味的破外套。
“我說過要保護人的。”陳易低頭看著她,輕輕幫她擦去臉上的灰土。
就在這時,視野裏的係統麵板毫無征兆地跳出了一行血紅色的提示。
【檢測到宿主執念突破臨界值】
【因果避針升級……載入完畢】
【當前狀態:雙線預警(可同時規避兩條必死因果線)】
【警告!正南方三裏外,高危惡意鎖定!】
陳易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遠處那座殘破的古城牆。
在係統特有的高亮視野加持下,幾公裏外的景象被瞬間拉近。
城牆垛口上,一道黑影正緩緩放下手中的望遠鏡。
那人穿著一身講究的定製大衣,臉上帶著那種像是看著小白鼠跑迷宮似的戲謔笑容——沈星河。
最讓陳易瞳孔收縮的是,沈星河的手裏,正把玩著一張剛剛拓印下來的宣紙。
紙上墨跡未幹,那紋路……分明就是剛剛纔在第六區出現的河圖殘紋!
沈星河似乎察覺到了陳易的目光,隔著幾公裏的風雪,他竟然抬起手,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後轉身沒入黑暗。
陳易眯起眼,手掌不自覺地覆蓋在胸口的本命河圖上。
今晚的風,似乎帶著一股比雪還要冷的鐵鏽味。
月亮出來了,圓圓的皓白如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