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地的瞬間,並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BGM,隻有風刮過雪嶺的哨音,淒厲得像把生鏽的鋸子。
不遠處,那個不可一世的攝影師維克多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爛泥一樣癱在雪窩子裏。
他手裏那幾萬美金起步的讀卡器螢幕正瘋狂閃爍,本來應該定格的高清大片,這會兒全是亂碼。
那些畫素點像是活過來的蛆蟲,在他眼皮子底下扭曲、重組。
原本構圖完美的“雪山孤影”,那道影子突然轉過身,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行行血淋淋的彈幕。
“你說謊。”
“為了你的藝術獎,你把快門當槍使?”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為了擺拍,她根本不用死!”
維克多渾身抖得像個剛通電的振動棒,手指頭哆哆嗦嗦地去摳記憶體卡,指甲蓋翻劈了都沒感覺。
“我不信……這不科學!我隻是記錄者,我是藝術家!”他嘴裏顛三倒四地唸叨著,眼珠子瞪得要把眼眶撐裂,“怎麽全變了?這光影不對,這引數不對!”
柳青鸞站在一旁,手裏拂塵上的血珠已經結了冰。
她冷眼看著那個即將瘋癲的洋鬼子,突然像是想通了什麽關節,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嘲諷。
“這不是詛咒,是反噬。”她轉頭看向陳易,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他以為他在用鏡頭偷走‘瞬間’,其實是在偷‘存在’。可那些被他當成素材的人,魂沒死,怨氣還在。你們現代人管這叫什麽來著?‘流量’?在我們道門,這叫‘竊魂’。”
陳易沒接話。
他把阿香遞過來的青銅麵具殘片捏在手裏,指腹在那粗糙的銅鏽上緩緩摩挲。
這一摸,心口猛地一震。
胸膛裏的【本命河圖】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那種灼燒感順著血管直衝腦門。
一段被塵封的記憶突然炸開——那是當年他在修複鋪裏,那個還沒老年癡呆的老專家,戴著老花鏡指著一片龜甲對他唸叨:“小陳啊,你看這紋路,這是‘攝形錮靈陣’的變種。古時候有些邪門的方士,專門把這東西刻在器物裏,活人看一眼,魂就被鎖進去了,成了永遠新鮮的標本。”
陳易猛地攥緊了那塊銅片,邊緣鋒利得割破了掌心的老繭。
“他們不止想賣照片。”陳易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股子寒意,“那幫人是想把‘言樞’做成標本。隻要把我們塑造成高高在上的神,或者不可理喻的瘋子,我們就再也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櫥窗裏的展品。”
話音未落,遠處蜿蜒的山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那是大排量越野車引擎的嘶吼聲。
幾束刺眼的大燈瞬間刺破了清晨的薄霧,像幾把光劍一樣胡亂劈砍過來。
五六輛經過改裝的黑色越野車卷著雪塵,如同聞見血腥味的鯊魚群,瘋了一樣朝這邊衝。
車頂上架著的不是機槍,而是更要命的東西——長焦攝像機和衛星訊號塔。
“來了。”阿香臉色一變,雙手飛快結印,“是《寰宇秘錄》欄目組,這幫人屬狗鼻子的!”
“快攔住!”柳青鸞低喝一聲。
阿香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出,三隻赤紅色的蠱蝶晃晃悠悠地飛起,在車隊必經之路上織出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霧牆——“血引蝶障”。
與此同時,柳青鸞反手捏碎了那枚本來用來保命的玉簡殘片,一道無形的波紋擴散開去,那是能夠遮蔽方圓百米電子訊號的“靜音結界”。
然而,那車隊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
領頭那輛車的擴音器裏傳出一個極其亢奮、甚至有些歇斯底裏的男聲:“衝過去!一定要拍到第一手畫麵!訊號斷了就用本地錄製!陳先生!陳易!全球幾千萬觀眾都在等著見證神話歸來!給我們一個鏡頭!就一個!”
領頭車直接撞散了那脆弱的蝶障,阿香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黑血。
那所謂的“靜音結界”在現代工業暴力的衝擊下,簡直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刺眼的聚光燈直接打在陳易臉上,晃得人根本睜不開眼。
那黑洞洞的鏡頭像是一隻隻貪婪的眼睛,要把他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在他們眼裏,陳易不是剛剛死裏逃生的倖存者,也不是救了人的英雄,他就是一坨行走的、巨大的流量包。
“陳先生!請問您是如何從地宮生還的?”
“聽說您剛才為了救羅總放棄了價值連城的國寶,這是否是一種作秀?”
“請對著鏡頭笑一下,我們要那種‘劫後餘生’的滄桑感!”
各種長槍短炮幾乎要懟到陳易的鼻孔上。
羅君怡在他懷裏動了一下,似乎被這強光刺痛了眼睛。
陳易下意識地伸手擋在她眼前,在那一瞬間,他原本因為疲憊而有些渾濁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澈得嚇人。
他沒躲。
他不僅沒躲,反而抱著羅君怡,迎著那些要把人烤幹的聚光燈,往前邁了一步。
“想要鏡頭?行。”
陳易抬起那隻滿是血汙的右手。
那些攝影師激動得手都在抖,以為這位“大師”終於要配合演出了,快門聲響成了一片暴雨。
但陳易隻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這聲音很輕,在這嘈雜的引擎聲和人聲中幾乎聽不見。
但在另一個維度,這聲音如同一聲驚雷。
【群心界,開。】
幾公裏外的半山腰,本來躲在暗處的許三德猛地從雪堆裏探出頭,那個破破爛爛的手機螢幕突然亮得刺眼。
“兄弟們!動手!”許三德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讓他們看看什麽是真的!”
下一秒,數百萬條積壓已久的資料流,順著【本命河圖】搭建的因果通道,蠻橫地撞進了現場所有的直播裝置裏。
網路那一頭,本來等著看“神話大片”的觀眾們,眼前的螢幕突然花了一下。
緊接著,畫麵變了。
不再是經過濾鏡美化的“大師歸來”,而是這幫媒體人在車裏私下的醜陋嘴臉。
那是他們剛纔在車裏的錄音回放,此刻被陳易用類似“全息投影”的方式,強行覆蓋到了所有的直播畫麵上。
畫麵裏,那個滿臉油光的導演正叼著煙說:“待會兒不管這姓陳的說什麽,回去都給我剪掉。隻要留幾個他神神叨叨的動作就行,標題就叫‘瘋癲相師雪山祭天’,這纔是爆款!”
這畫麵一出,直播間那本來還等著看熱鬧的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這就是所謂的真相?”
“吃人血饅頭吃得這麽開心?”
“他是活人!不是你們的素材!”
“陳大師剛剛那是救人,你們管這叫作秀?!”
現場那些正在瘋狂拍攝的攝像機突然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嘯叫,取景框裏的畫麵像是中了病毒一樣扭曲、旋轉,最後竟然全部變成了一隻隻冷漠盯著攝影師自己的眼睛。
“怎麽回事?!機器失靈了!”
“這直播怎麽切不掉?!”
“導演!網上罵翻了!我們的股價在暴跌!”
原本氣勢洶洶的車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有人摔機器,有人捂著臉躲避那些彷彿有了生命的鏡頭。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旁邊的岩壁高處,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梆子響。
咚、咚。
那個身披銅甲的老頭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那裏,手裏提著梆錘,那雙渾濁的老眼淡淡地掃過下麵這群跳梁小醜。
“貪心者葬。”
老頭隨手一拋。
一卷泛黃的帛書裹挾著風聲,精準地落在陳易麵前的雪地上。
陳易彎腰撿起,展開一看。
帛書最上方赫然寫著幾個古拙的大字——《洛書外經·影劫篇》。
下麵隻有一行小注:“凡以像囚言者,終被言噬。相由心生,亦由心滅。”
陳易合上帛書,抬頭看向那群正在狼狽撤退的車隊,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深的疲倦和更深的堅定。
“想拍神話?好啊。”
他把懷裏的羅君怡交給身後的柳青鸞,然後猛地撕下自己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袖口。
他沒有用什麽法術,也沒有擺什麽宗師的架子。
他隻是蹲下身,用那隻染血的手指,在潔白得有些刺眼的雪地上,一筆一劃,極其用力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鏡頭,最後捕捉到的,就是這三個字——
“我是人”。
不是神,不是鬼,不是大師,不是瘋子。
是人。
就在這三個字寫完的瞬間,陳易腦海裏的係統麵板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群心界”願力已深度滲透主流媒介規則】
【打破“神化”枷鎖,確立“本我”錨點】
【承道者記憶第三層解鎖進度……58%】
風停了。
遠處古城的方向,那早已坍塌的九宮地宮深處,似乎是為了回應這三個字,隱隱約約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鍾鳴。
一共九響,震徹山河。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但這光亮裏,似乎藏著比黑夜更深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