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金子似的灑在雪嶺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維克多趴在幾百米外的雪窩子裏，手指頭凍得通紅，臉上卻掛著那種餓狗看見肉包子的狂熱。
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湛藍得有點神經質的眼珠子，嘴裏神神叨叨地念著：“完美構圖……這就叫‘焚言者歸來’，起拍價至少五千萬美金。”
他手裏的相機不是那種爛大街的單反，而是一個像老式留聲機大喇叭似的怪東西，通體漆黑，鏡頭邊緣刻滿了像蚯蚓爬一樣的詭異符文。
“哢嚓。”
這一聲快門響得極其沉悶，不像是在拍照，倒像是某種猛獸合上了下顎。
陳易正想往前走，胸口那塊剛覺醒的【本命河圖】猛地一滯，心髒像是被人用釣魚線狠狠勾了一下，那種感覺不是疼，而是空。
就像是腦子裏剛才還在想的念頭，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絲。
“不對勁！”柳青鸞臉色刷地變了，這女人對氣機的敏感度比警犬還高，“他在拍你的‘存在本身’！這不是照相，這是在把你神話化！一旦這影像流傳出去，世人眼裏的你就成了個符號、個傳說，沒人會覺得你是個活人——你會慢慢被遺忘！”
阿香正拿著陳易遞給她的青銅麵具研究，聞言趕緊翻過來看了一眼麵具內側，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一般的銅疙瘩，裏麵刻滿了‘削跡咒’的變種。這洋鬼子想把你做成標本！”
“做標本？”陳易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看向遠處那個反光的鏡頭點，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我都還沒死透呢，這業務拓展得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他沒躲，反而拍了拍褲腿上的雪灰，大步流星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別去！那是‘攝魂鏡’，越靠近被抽走的存在感越多！”柳青鸞急得想拉他，卻抓了個空。
陳易沒理會，反倒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那個叫維克多的，聽得見嗎？你拍了那麽多神神叨叨的東西，有沒有拍過真正的‘活人’？”
維克多在那頭聽見了，但他壓根不在乎。
透過鏡頭，他看見陳易正一步步走入最佳光影區，那種孤膽英雄的悲壯感簡直要溢位畫麵了。
“我不關心真假，我隻關心價值。”維克多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手指再次按向快門，“隻要能賣出天價，你是神是鬼都無所謂。”
就在他手指下壓的前一秒，陳易動了。
【因果避針】瞬間啟動，視網膜上那個紅色的預警點像個精準的倒計時。
三，二，一。
陳易猛地一蹬地，整個人像顆炮彈一樣躍起。
他沒有去擋臉，也沒有試圖攻擊，反而在半空中毫無防備地張開了雙臂——
正對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眼神比身後的雪山還要冷。
“想拍？老子讓你拍個夠！”
哢嚓——！
閃光燈亮起的刹那，維克多覺得自己贏了。
這張照片絕對能橫掃蘇富比，成為本世紀最偉大的玄學影像。
然而下一秒，他手裏的相機突然發出一聲慘叫般的嗡鳴。
陳易體內的【本命河圖】轟然運轉，剛纔在祭壇裏吸收的那百萬信者的願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順著那點因果聯係，反向衝進了鏡頭裏。
那不是光，那是聲音。
“我們記得你！”
“你是陳易！不是什麽神仙！”
“你說的話是真的！別想讓他閉嘴！”
“老子替你說！”
幾百萬人的呐喊，幾百萬個活生生的念頭，硬生生擠進了那小小的取景框裏。
這就像是非要把一整片大海塞進一個礦泉水瓶子裏。
維克多手裏的黑色相機直接炸膛，一股黑煙冒出來，鏡頭玻璃碎成了粉末。
“我的寶貝！”維克多慘叫一聲，顧不上手被炸得鮮血淋漓，手忙腳亂地去搶救那個還在滋滋作響的儲存卡。
他顫抖著把卡插進便攜讀卡器，螢幕亮起的一瞬間，這洋鬼子直接癱在了雪地上。
螢幕上根本沒有陳易那張悲壯的英雄照。
每一張照片，都變成了一片燃燒的文字洪流。
那些畫素點不再是光影，而是一句句剛才那些信者的留言投影：“我相信你”“我替你說”“別閉嘴”。
更要命的還在後頭。
他放在旁邊的衛星電話突然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維克多！你到底幹了什麽？！”電話那頭是個剛才還在和他競價的歐洲大亨，聲音抖得像篩糠，“我剛才買你那個‘古刹鬼影’的照片，上麵……上麵的鬼影變成血字了！我家牆壁上全是血字！寫著‘你說謊’！該死的，這東西在滲血！”
電話一個接一個，全是那些曾經花天價買過他“秘術影像”的富豪。
維克多徹底崩潰了，跪在雪地裏捧著那個已經報廢的相機，鼻涕眼淚一大把：“我……我隻是想賣個好價錢……藝術……這隻是生意……”
一隻滿是老繭的手伸過來，把他麵前那個青銅麵具撿了起來。
陳易蹲在他麵前，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生意？”陳易把麵具在手裏拋了拋，“下次拍照前，先問問被拍的人，願不願意被你當成死物掛在牆上展覽。有些東西，你那破鏡頭裝不下。”
維克多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就在這時，旁邊的岩壁陰影裏，那個敲梆子的銅甲翁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那兒。
老頭依然裹著一身鐵皮，隻是這次沒敲那個催命的梆子，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卷泛黃的帛書，遞到了陳易麵前。
“先人遺訓：言不可囚，像亦不可盜。此物能封‘攝魂鏡’之力，既然你能破了這洋鬼子的邪術，這東西也就物歸原主了。”
陳易接過帛書展開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這上麵密密麻麻的小字，竟然是《第七日記》失傳已久的附錄篇，標題赫然寫著——《論真言如何穿透媒介而不被篡改》。
這簡直就是為了對付這幫玩弄輿論和影像的人量身定做的。
柳青鸞站在後麵看著這一幕，手裏那把斷了的拂塵被她扔在地上。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貼身藏著的玉簡，那是她家族傳承了百年的“封口令”。
“也許……那套老規矩真的該變變了。”她低聲說著，手腕一翻，把那塊象征著“不可說”的玉簡，扔進了旁邊的餘火堆裏。
劈啪一聲，玉簡碎裂。
“從今往後，”柳青鸞看著陳易的背影，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不為‘不可說’而封口，隻為‘必須說’而出手。”
下山的路上，風雪已經停了。
陳易走在最前麵，手裏把玩著那個青銅麵具，腦子裏的係統提示音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群心界”已擴充套件至全球範圍】
【檢測到新信者持續加入，信仰錨點正在固化】
【承道者記憶第三層解鎖進度41%】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冒煙的雪山廢墟，又看了一眼遠處已經隱約可見的城市輪廓。
那裏燈火通明，那裏有網路，有媒體，有無數雙像維克多那樣渴望製造“神話”和“流量”的眼睛。
“想把我做成神話？好啊。”陳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讓我做個——你們誰都刪不掉的神話。”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晨光熹微中，那個跪在雪地裏的維克多還在神經質地按著讀卡器的重新整理鍵，試圖找回哪怕一張正常的照片，直到他的手指僵硬地停在某張縮圖上，那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扭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