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麵隨著一聲極其突兀的手機震動聲,像肥皂泡一樣啪地碎了個幹淨。
陳易猛地回過神,眼前的赤霞還沒散盡,耳邊九龍齊鳴的回響還在山穀裏撞來撞去,震得耳膜生疼。
胸口那塊剛覺醒的【本命河圖】正跟裝了馬達似的,突突跳個不停,連帶著剛癒合的傷口都在發癢。
視網膜角落裏,係統那幾行字跟欠費通知似的彈了出來:
【承道者記憶第三層解鎖進度17%】
【天樞遺盤共鳴源已定位——坐標:北緯34°08′,西經廢棄秦陵地宮第七重簷下】
陳易沒空管這些,他那隻滿是血痂的手有些僵硬地從兜裏掏出手機。
螢幕上裂了兩道紋,正中間顯示著許三德發來的一段視訊。
訊號很爛,畫麵全是噪點,還得是個帕金森晚期患者拍的。
鏡頭晃動間,陳易看見了一個穿著緊身黑色衝鋒衣的背影。
那是羅君怡。
這女人平日裏坐在總裁辦公室裏那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現在卻像隻還沒學會捕獵的黑豹,跌跌撞撞地在一且幽暗的廊道裏摸索。
畫麵最後,定格在她被一道沉重的青銅門一口吞沒的瞬間。
門楣上,幾行血淋淋的古篆像是在嘲笑螢幕外的人:“九宮死門,入者無生。”
哢嚓。
手機螢幕徹底報廢,那是被陳易手指硬生生捏碎的。
“這傻女人……”陳易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肺葉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玻璃渣,呼吸都帶著腥氣。
她肯定是為了那什麽“天樞遺盤”去的,或者是為了救自己這個不知死活的“相師”。
不管是哪個理由,她那滿腦子的商業邏輯這次算是徹底宕機了。
周圍的風雪小了些。
阿香正在給臉色慘白的小石頭喂續命的蠱蟲,小刀靠著冰壁大口喘氣,手裏那把捲刃的刀還在滴血。
陳易一把扯掉胸前那塊早就被血浸透、凍得硬邦邦的繃帶,露出了胸口那團正在緩緩流動的金色紋路。
“我要回去。”
聲音不大,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聽起來就像是說“我去買包煙”一樣平常。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柳青鸞正在擦拭拂塵上的血跡,聞言猛地抬頭,那雙好看的丹鳳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她身形一閃,擋在了陳易麵前。
“那是陷阱。”柳青鸞的聲音尖銳,“秦世雄的殘部故意放出訊息,就是為了引你這個‘活鑰匙’入局。他們要借‘天樞現世’重啟‘倒懸九龍陣’,拿活人填陣眼!你現在去,就是送菜!”
“我知道是局。”陳易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慌。
“知道你還去?你腦子被剛才的火燒壞了?”柳青鸞氣急敗壞,“為了一個女人?陳易,你是承道者,你的命不屬於你自己!”
陳易沒理會她的大道理,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剛才捏碎手機的時候,碎片劃破了掌心,血珠子正一顆顆往雪地裏砸。
隨著血液觸地,胸口的【本命河圖】微微亮了一下。
陳易的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幅畫麵——那是很多年前,弟弟發高燒那個晚上,小手死死攥著他的手指頭,燒糊塗了還在說:“哥,你說過要保護人的。”
“我知道是局。”陳易抬起頭,重新說了一遍,然後伸手撥開了柳青鸞擋路的手臂,“可她不知道。”
地宮的入口不在山上,而在斷崖底下的那片死人穀裏。
守門的是個怪胎,江湖人稱“銅甲翁”。
這老頭全身裹著鐵皮,臉上扣著個銅麵具,手裏拎著個打更用的梆子。
據說他每晚子時敲三聲,意思是“貪心者葬”。
陳易帶著人趕到的時候,剛好聽見第一聲梆子響。
咚——!
聲音沉悶得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小刀是個暴脾氣,提起刀就要往裏衝:“裝神弄鬼的老東西,讓開!”
結果剛邁出一步,地麵上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碎石突然活了。
嘩啦啦一陣響,幾條手腕粗的青銅鎖鏈像毒蛇一樣從地底鑽出來,瞬間纏住了小刀的腳踝。
一股子直透骨髓的寒氣順著大腿根就往上竄,凍得這鐵塔般的漢子當場打了個擺子。
“別動!”阿香驚呼一聲,放出幾隻蠱蟲想去咬鎖鏈,結果蟲子剛碰到青銅鏈條就僵直著掉在地上,死了。
“九宮釘魂樁。”陳易掃了一眼地麵那些碎石的排列,眼皮跳了一下,“走錯一步,魂就被釘在地上了。”
銅甲翁沒說話,隻是冷冷地舉起梆子,準備敲第二下。
那是催命符。
陳易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胸口的河圖紋路開始發熱,他在心裏默唸著【心牢】的口訣,強行把感知像雷達一樣鋪開,反向追蹤著係統剛才給出的坐標訊號。
一片嘈雜的黑暗中,他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心跳聲。
咚、咚、咚。
頻率很快,帶著驚恐,卻異常頑強。
這頻率,跟他當年把弟弟抱在懷裏送醫院時的心跳一模一樣。
那是羅君怡。
陳易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跟著我走!”他大喝一聲,“先踩‘兌七’位,再轉‘離九’!別用眼看路,用心算數!”
說完,他一步踏出,腳落下的地方明明是一塊看起來極不穩定的浮石,卻在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機括咬合的脆響。
纏住小刀的鎖鏈像是見了鬼一樣,瞬間縮回了地下。
銅甲翁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麵具後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易的步伐,最後緩緩放下了梆子,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這年頭,懂規矩的人不多了。
過了入口,一路衝到第五區“坎水陣”,陳易終於見到了正主。
沈星河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站在一堆精密儀器中間,那模樣不像是在盜墓,倒像是在搞科研考察。
他手裏拿著個平板電腦,上麵連線著一台半人高的奇怪機器——那是升級版的“量子羅盤”。
“陳易,你來晚了。”沈星河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想抽他的精英式微笑,“資料模型顯示,你的勝率是零。”
在他身後,幾盞看似普通的“幹擾七星燈”正散發著詭異的藍光。
陳易能感覺到,這玩意兒一開,周圍的氣場全都亂了套,傳統的羅盤在這裏跟廢鐵沒區別。
“你以為靠幾句真話就能破局?”沈星河修長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這世界需要的是資料,是可控的變數,不是你們那些虛無縹緲的信仰!”
隨著他的操作,那台量子羅盤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地宮裏的磁場瞬間暴走,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針在紮著眾人的腦仁。
小刀捂著頭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
連柳青鸞這種高手都臉色慘白,站立不穩。
這是科學對玄學的降維打擊。
但陳易沒動。他沒用符咒,也沒請神。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沈星河,突然往前邁了一步,直接發動了【心牢】。
這次不是為了防禦,是為了入侵。
他把自己腦子裏那股子剛從雪山上帶下來的、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執念,順著兩人之間那點氣機感應,一股腦地塞進了沈星河的腦子裏。
沒有任何花哨的特效。
沈星河眼前的平板螢幕突然模糊了。
那一瞬間,他看到的不再是資料,而是一張病床上枯瘦老人的臉。
那是他父親臨終前的畫麵。
老人指著他的鼻子,眼神裏全是失望:“你不夠強……你永遠隻能依賴外物……你隻是個拿著計算器的懦夫……”
“不!那是概率論!那是最優解!”沈星河突然崩潰地大吼,手裏的平板電腦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那台還在嗡嗡作響的量子羅盤因為失去了控製端,內部電路過載,砰的一聲炸出一團火花。
幾塊鋒利的碎片飛濺出來,直接紮穿了沈星河的手掌,鮮血瞬間染紅了那件昂貴的西裝。
陳易麵無表情地從這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身邊走過,腳步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你說得對,資料很重要。”陳易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但這世上,有些東西,比掌控更重要。比如,別把自己活成一台機器。”
穿過最後一道迴廊,天樞台到了。
這裏的空間大得嚇人,穹頂上倒懸著九盞長明燈,照亮了中央那座懸空的石台。
石台中央立著一架巨大的青銅陰陽秤。
左邊的托盤上,放著一塊巴掌大小、泛著幽幽藍光的玉盤——那是無數風水師夢寐以求的“天樞遺盤”,據說裏麵藏著改天換地的秘密。
而右邊的托盤下方,是一根搖搖欲墜的麻繩。
繩子吊著一個人,正懸在萬丈深淵之上。
羅君怡。
她已經昏迷了,黑色的衝鋒衣被劃破了好幾處,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上方,像一片隨時會凋零的枯葉。
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裏的人影站在高台邊緣,手裏拿著一把匕首,正抵在那根麻繩上。
那是“墨蓮使”。
“陳大師,做個選擇吧。”墨蓮使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在磨砂紙,“放下你的執念,成全天道,這盤子歸你。或者……救個累贅,當個凡人。”
柳青鸞手中的拂塵微微顫動,似乎想出手,但看到那把抵著繩子的匕首,又硬生生忍住了。
這距離太遠,沒人快得過墨蓮使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易身上。
這是個死局。也是個最俗套、最惡心的電車難題。
陳易一步步走上高台。
每走一步,胸口的【本命河圖】就震動一次,那是對那塊“天樞遺盤”的渴望。
那是力量的源泉,是通往宗師境界的捷徑。
他走到了陰陽秤前,伸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那塊冰涼的玉盤。
嗡——
兩塊神物之間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一股龐大的資訊流瞬間衝刷著陳易的識海。
隻要拿走它,他就是這風水界新的王。
墨蓮使發出一聲得逞的陰笑。
然而下一秒,這笑聲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樣戛然而止。
陳易的手確實碰到了玉盤,但他沒有拿。
他猛地轉身,像是早就預演了無數遍一樣,整個人如同一頭撲食的獵豹,朝著深淵的方向縱身一躍!
在身體騰空的瞬間,他反手一抓,不是抓向墨蓮使,而是狠狠扯斷了那根連線著羅君怡的繩索!
“你瘋了!”墨蓮使驚恐地大叫。
因為失去了另一端的重量平衡,那架精密的陰陽秤瞬間失衡。
承載著“天樞遺盤”的那一端猛地翹起,那塊無價之寶像塊普通的石頭一樣,滑落托盤,直直墜入了深淵。
轟隆隆——!
深淵底部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便是連綿不絕的坍塌巨響。
而陳易,在半空中一把抱住了下墜的羅君怡。
他左手死死扣住崖壁上一塊凸起的岩石,指甲瞬間崩裂,鮮血淋漓,但他另一隻手卻把懷裏的女人護得死死的,連點灰塵都沒讓她沾上。
係統麵板在他眼前瘋狂刷屏,卻不再是紅色的警告,而是柔和的金光:
【檢測到宿主放棄外力掌控,選擇守護當下】
【心境突破,河圖洛書共鳴度達70%】
【衍生能力“因果避針”啟用:凡真心所向,必有回響】
陳易借力一蕩,抱著羅君怡翻回了平台。
不遠處,一塊巨大的落石轟然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激起漫天煙塵。
如果是為了拿盤子多停留哪怕一秒,他現在已經成了一灘肉泥。
煙塵中,陳易低下頭。
懷裏的女人睫毛顫了顫,似乎感應到了熟悉的溫度。
陳易看著那張滿是灰塵卻依舊倔強的臉,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也對著那個一臉錯愕的墨蓮使,低聲說了一句:
“那破盤子算個屁,她比我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