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中央,那塊玉台看起來像是用整塊羊脂白玉掏空的,上麵沒有供奉什麽神佛金身,隻有一尊殘缺的青銅香爐靜靜懸浮。
爐腿少了一隻,爐耳也崩了一塊,怎麽看都像是從哪個廢品收購站裏淘來的破爛。
但陳易隻看了一眼,心髒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爐身上那些鏽跡斑斑的銅綠底下,藏著兩行讓人頭皮發麻的金文——
“焚百家偽辭,祭一人真言。”
這是“誠心鼎”。
風水圈裏有個隻敢在酒桌上吹牛逼時提起的傳說:這世上有口鼎,不吃香灰,不吃牛羊,隻吃“不說謊者的執念”。
哪怕是皇帝老兒來了,若是滿嘴跑火車,這鼎也隻會噴出一臉黑灰;可要是真正的直腸子往裏頭扔點東西,那火能把天燒個窟窿。
陳易攤開手掌。
手心裏全是汗,掌紋裏嵌著剛才爬冰壁時蹭破皮留下的血痂。
他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第一件,那塊刻著歪歪扭扭“信”字的木牌。
那是老會計一輩子的倔強,他在賬本裏藏了一輩子的雷,最後隻換來荒山孤墳上這一個字。
第二件,許三德那本包著塑料皮、沾著油汙的手抄日記。
這老騙子平日裏嘴裏沒一句實話,但這本日記裏,記的卻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不公。
第三件,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那是阿香身上那隻名為“阿箐”的本命蠱燃盡後的屍灰。
為了給陳易指路,那蟲子把自己的命當柴火燒了。
啪嗒。
東西落進爐膛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砸在了陳易的心尖上。
轟——!
沒有預熱,沒有煙熏火燎。
一股純金色的火焰瞬間從爐膛裏竄了出來。
但這火不對勁。
陳易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卻沒感覺到熱浪。
相反,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周圍空氣裏的水分瞬間凝結,化作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這火不是用來取暖的,它是用來剝離偽裝的。
它在吞噬周圍所有的熱量,以此來維持那點“真”的純度。
陳易的視網膜上,係統麵板瘋狂震動,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群心界”願力已達臨界值。】
【檢測到媒介充足,可發動一次“焚言祭”。】
【代價警告:所有參與此次願力供給者,將永久失去一段記憶——關於陳易麵容的真實記憶。
你在他們腦海中,將成為一個模糊的符號。】
陳易盯著那行紅字,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忘了臉?挺好。隻要別忘了這事兒就行。
“昂——!”
地底深處,那聲沉悶的龍吟再次響起,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清晰、更焦躁。
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正試圖掙脫枷鎖。
祭壇四周,那九根原本隻是虛影的“逆星碑”突然亮得刺眼。
光影交錯間,碑麵上投射出九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有戴著沉重木枷、滿身血汙的書生;有蒙著麵紗、身形佝僂的女官;還有一個張著嘴、卻看不見舌頭的僧人……
柳青鸞在遠處驚呼了一聲,聲音裏帶著顫音:“那是……言之靈!”
這些人不是什麽厲鬼,也不是守陣的怪物。
他們是這千百年來,因為說了一句真話而被拔舌、被砍頭、被流放的倒黴蛋。
他們死後,冤魂不散,卻被這座大陣囚禁在此,成了鎮壓地脈的所謂“燃料”。
“孩子,你來了。”
那個斷了舌頭的僧人虛影突然晃動了一下,一道蒼老的聲音直接在陳易腦海裏炸響,“我們等了九百年,這裏太冷了,全是假話堆出來的寒氣。我們在等一個不怕被忘記的人。”
陳易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冰麵上。膝蓋骨磕得生疼,但他沒感覺。
他對著那尊破香爐,對著那九道受盡折磨的虛影,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
“我不求永生,不求成仙。”陳易抬起頭,額頭上沾滿了冰渣,“我隻求今日說的話,別被明天的風吹散。隻求這點真東西,別被明日抹去。”
話音剛落,他猛地咬破食指,不是那種電視劇裏的蜻蜓點水,而是狠狠一撕,鮮血瞬間湧出。
他將那根還在滴血的手指,毫不猶豫地伸進了那團金色的冷火之中。
“滋啦——”
那是血肉被極寒灼燒的聲音。
金焰暴漲,化作一道巨大的火龍,咆哮著直衝雲霄。
外界,天崩地裂。
來時的那條“記憶迴廊”像是被人抽走了龍骨,轟然塌陷。
無數碎冰如同隕石般墜落深淵。
“我去你大爺的!”
小刀站在斷橋邊上,那隻獨臂揮舞著開山刀,像個瘋子一樣對著虛空劈砍。
那股名為“命風”的無形氣流正試圖將他捲入深淵,但他雙腳像是生了根,死死釘在懸崖邊上。
“你們能吞真話,能吞命,老子看你們能不能吞下這群瘋子的腳印!”
他大笑著,反手一刀割破自己的左臂,鮮血噴湧而出,在腳下的冰麵上畫出一個猙獰的符咒——那是陳易之前留在他身上的一道“心源印記”。
鮮血觸碰冰麵的瞬間,即將崩塌的裂縫竟然詭異地停滯了三秒。
更高處的冰岩上,阿香臉色慘白如紙。
她沒去看腳下的萬丈深淵,而是死死盯著那衝天而起的金焰。
三隻血引蝶在她指尖瘋狂盤旋,翅膀扇動間,將祭壇內傳出的能量波動轉化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紅色光紋。
“他還活著!訊號沒斷!”阿香嘶聲力竭地喊道,聲音因為極度缺氧而變得尖銳,“別停!把念頭傳進去!”
山腰處,那幾十個原本已經凍得瑟瑟發抖的信者們,聽到這聲呼喊,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
那個一直舉著手機的女孩,眼淚鼻涕凍在了一起,卻還是扯著嗓子喊:“陳大師!我們替你說!我們記得你!”
“記得你!”
“記得!”
願力如潮,順著那道金色的火柱,再次倒灌入陳易體內。
祭壇邊緣,柳青鸞手中的拂塵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威壓,“啪”的一聲徹底斷裂。
她看著烈焰中心那個漸漸變得透明的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從小到大,母親教她的隻有“順勢而為”,隻有“天機不可泄露”。
可今天,這個叫陳易的男人,卻當著她的麵,把“天機”撕了個粉碎,還得寸進尺地往上麵撒了泡尿。
“瘋子……全是瘋子……”
柳青鸞苦笑一聲,突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猛地轉身,不再看向陳易,而是麵向那搖搖欲墜的天穹。
雙手翻飛,結出一個從未見過的繁複手印。
“絕緣封天陣,逆轉——承言護壁!”
她這是在用自己的修為做錨,硬生生把原本用來隔絕天機的陣法,變成了一麵保護傘,幫陳易擋住那即將落下的九龍壓頂之勢。
一口鮮血噴出,柳青鸞的身影開始搖晃。
“母親,你說觸碰天命者必遭反噬……”她喃喃自語,眼神開始渙散,“可若是不說,這人活得跟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
隨著陣法的逆轉,她的存在感開始急速削弱,就像是一幅鉛筆畫正在被橡皮擦輕輕擦去。
而在那遙遠的雪山之巔,一直沉默的老牧人次仁,突然停下了手中轉經筒。
他抬頭望天,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映出了漫天赤霞。
“風吃命,我不走;你說謊,我來燒。”
老牧人輕誦一聲古老的偈語。
刹那間,整座大雪山彷彿活了過來。
百萬年來被壓抑在冰層之下的真言,如江河倒灌,衝刷著那腐朽的九龍封印。
哢嚓!
祭壇中央,那塊羊脂白玉台徹底崩裂。
那尊“誠心鼎”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後,化作一捧飛灰,消散在風中。
烈焰散去。
陳易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燒沒了,但麵板上卻連一塊紅印子都沒有。
不僅如此,他的胸口處,那原本隻是紋身的【本命河圖】,此刻竟然化作了實體的光影,像是一套精密的星圖鎧甲,緩緩環繞在他周身旋轉。
係統麵板最後一次閃現,字跡潦草得像是快沒墨水了:
【“言樞”覺醒。】
【獲得許可權:代眾生發聲,令謊言**。】
【支付代價確認:使用者終將被世界遺忘,唯有信念存續。】
陳易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兩團燃燒的金色火焰。
他慢慢抬起手,食指指向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蒼穹,聲音不大,卻像是穿透了時空,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現在,輪到我說了。”
赤霞漫天,九龍齊鳴。
那聲音不再是憤怒的鎮壓,反而帶著一絲……臣服的顫抖。
陳易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虛空生出一朵金蓮。
他看著那即將散盡的硝煙,嘴角勾起一抹從未有過的冷冽笑意。
真正的清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