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非什麽冰壁，分明是一張張被極寒強行凍住的“嘴”。
陳易一腳踩上去，沒傳來冰碎的脆響，反倒腦子裏像是炸開了個馬蜂窩。
腳下的不是路，是條“記憶迴廊”。
這地方哪怕擱在十八層地獄裏也得算個VIP包廂，因為它凍住的不是水，是曆代那些敢說真話的人，臨死前最後一口沒吐出來的冤氣。
“我沒偷……”
“那奏摺不是我寫的……”
“那天我真看見了血……”
無數細碎的囈語像生了鏽的鋼針，哪怕陳易把牙關咬得咯咯響，那些聲音還是順著腳底板直往天靈蓋裏鑽。
這哪是走路，這分明是在赤腳踩著別人的遺憾過刀山。
“別硬抗，這是‘言潮’。”阿香臉色慘白，指尖那隻苗疆特有的聽風蠱早就蜷縮成了一團死肉，“這些話被憋了上千年，一旦化凍，這股子怨氣能把活人的腦漿子攪成漿糊。”
柳青鸞沒廢話，反手從懷裏摸出一枚銅綠斑駁的鈴鐺。
這女人平日裏傲得像隻孔雀，此刻動作卻輕得像在哄睡嬰兒。
她沒搖鈴，而是將鈴鐺往半空一拋，口中那幾句晦澀的咒詞念得極快。
鈴鐺沒落地，反倒詭異地懸在了眾人頭頂三寸處，叮——一聲極其清脆的顫音蕩開，像層看不見的紗，把那些鑽心刺骨的囈語隔絕在外。
“回聲鎖鏈。”柳青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能拖一陣，但別指望能一直管用，腿腳都麻利點。”
這路走得並不太平。
剛走出沒幾十米，四周那原本如同死物的黑霧突然活了。
霧氣翻湧間，一張張五官扭曲的人臉浮現出來，它們沒有身子，隻有一張貪婪的大嘴，見人就撲，那架勢不像是在攻擊，倒像是在查戶口。
“名字！給我個名字！”
“叫不出名字的人，說的話不算數！”
“滾你大爺的！”小刀那是真急了，單手揮起開山刀，在那霧氣裏劈出了一道道寒光。
可這霧氣邪門得很，刀鋒砍上去如同砍在棉花裏，那幾張怪臉非但沒散，反而順著刀刃就往他胳膊上爬，那種黏膩的觸感讓這漢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是“諱名瘴”。
它不傷肉身，專門吃人的“名”。
一旦被它纏上，名字忘了，人也就成了這冰壁裏的一塊磚。
眼看那霧氣就要把眾人吞沒，陳易猛地一咬舌尖，腥甜味讓他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
他沒用什麽花哨的法器，手指沾著嘴角的血，在額頭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
“小石頭，看你的了。”
這不是求神，這是“喚親”。
【本命河圖】第一式——喚親訣。
刹那間，陳易背後那團虛影不再模糊，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的小小身影清晰地浮現。
弟弟的手指並沒有指向前方，而是堅定地指向了瘴氣最濃、最黑的那個核心點。
“那裏。”虛空中彷彿有個童音在脆生生地喊，“那裏藏著第一個被抹掉名字的人。”
一直默不作聲跟在隊尾的幽影猛地動了。
這條雪狼此刻哪還有半點野獸的樣子，它低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在那團最濃的黑霧裏狠狠一撕。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像是什麽金屬牌子被咬碎了。
霧氣慘叫著散開，地上跌落半塊被咬爛的銅牌，上麵依稀還能辨認出幾行觸目驚心的陰刻小字：“無名氏·貞觀九年·因言賜死”。
“這幫孫子，連個名字都不敢讓人留。”小刀喘著粗氣，眼神凶戾。
路通了，但沒人敢鬆氣。
阿香停下腳步，從袖口放出最後一隻血引蝶。
那蝴蝶沒再引路，而是撲棱著翅膀，死死吸附在了冰壁的一個凸起上，像個頑固的紅色圖釘。
“要是陳易回不來，這蟲子能順著能量流逆推回去。”阿香說得平靜，就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麽，“小刀你別瞪我，我不是為了咱們能活，我是為了讓外麵的人知道，這山裏頭到底埋了什麽髒東西。”
就在這時，陳易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幅畫麵——那是【群心界】傳來的最後一點餘波。
迴廊的入口處，滿頭白發的許三德氣喘籲籲地跪在地上，身後幾個信者護著昏迷的小石頭。
這老油條沒往裏闖，而是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本子——那是老會計的《第七日記》。
他把本子死死塞進了入口處的一道冰縫裏，嘴裏神神叨叨地念著：“要是都折在裏頭了，這本子替你們說話。”
陳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這老騙子，關鍵時刻倒是不掉鏈子。
越往裏走，光線越暗。走到盡頭時，一麵巨大的鏡子橫在了路中央。
這鏡子不照人，照“命”。
陳易剛一站定，鏡子裏的自己就開始變得模糊。
先是五官淡去，接著是身體輪廓。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裏響起，不帶一絲感情：“你說的話沒人記得，那你存在過嗎？檔案裏沒你，照片裏沒你，連你爹媽都想不起生過你，你憑什麽覺得自己是個活人？”
這是“削跡鏡”。殺人誅心，它要從根源上否定一個人的存在。
陳易看著鏡子裏那個快要變成空白的人影，意識開始恍惚。
是啊，如果全世界都忘了陳易是誰，那現在的堅持還有意義嗎？
就在那最後一絲理智即將崩斷的瞬間，陳易突然笑了。
“你搞錯了一件事。”
他看著鏡麵，眼神裏沒半點恐懼，反倒帶著一絲嘲弄，“我本來就不重要，記不住我陳易沒關係。但那些把希望押在我身上，借我的嘴求個公道的人——他們，你能忘得幹淨嗎？”
嗡——！
識海深處，【群心界】瞬間炸亮。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成千上萬個聲音在咆哮。
“我記得！”
“陳大師，我替你說！”
“你的名字刻在我心裏頭，誰也摳不掉！”
那是願力，是活生生的人氣。
鏡子裏的虛無根本扛不住這麽滾燙的東西，隨著“嘩啦”一聲巨響，整麵削跡鏡轟然炸裂，漫天碎片化作飛灰。
灰燼散去，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陳易愣住了。
這裏沒有想象中的陰森地宮，隻有一座倒懸在空中的巨大祭壇。
頭頂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腳下卻是無盡的蒼穹。
九條巨大的石龍雕塑呈螺旋狀盤繞，拱衛著中央的一座白玉台。
周圍九根刻滿符文的“逆星碑”緩緩流轉，這裏，就是“倒懸九龍陣”真正的地眼。
幽影停下了腳步。
這頭雪狼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蒼涼至極的長嘯。
隨著嘯聲，它身上的白毛開始大片大片地脫落，連帶著皮肉都在消融。
幾息之後，站在那裏的不再是一頭狼，而是一副半透明的、威風凜凜的狼形鎧甲虛影。
這纔是它的真身——千年前守脈獸的一縷殘魂。
它的任務從來不是廝殺，而是護送那個能開啟“言樞”的人，走到這裏。
虛影緩緩走到陳易身邊，用那冰涼的鼻尖，最後一次輕輕推了推他的大腿，示意他往前走。
隨後，它趴伏在地，身形像是融入了空氣，一點點變淡，直至徹底消失。
陳易深吸一口氣，剛要邁步，袖口卻被人死死拽住了。
柳青鸞臉色白得像紙，她往陳易手心裏塞了一塊木牌。
指尖觸碰的瞬間，陳易感覺到了一股溫熱——那木牌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信”字，正是老會計墳前那塊。
“進去後，別回頭。”柳青鸞的聲音在發顫，卻異常堅定，“哪怕聽見我的聲音在喊救命，也別信，別停，一直走到最中間。”
陳易握緊了木牌，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轉身，一步跨入那倒懸的祭壇。
就在他雙腳踏上白玉台階的瞬間，身後的風雪驟然倒卷，那條來時的迴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轟然崩塌。
所有的聲音、光線、退路，在一瞬間全部切斷。
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心跳聲。
陳易站在祭壇中央，麵前那張不知什麽材質製成的玉台上，靜靜地懸浮著一尊殘缺的青銅香爐。
爐身並沒有什麽繁複的花紋，隻刻著四個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眼皮直跳的古篆：
焚百家偽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