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鸞的手在抖。
那根足以削金斷玉的拂塵此刻像條死蛇一樣癱軟在地,她死死盯著陳易,像是盯著一個剛從油鍋裏撈出來的瘋子。
那孩子——那個早已在多年前就該魂飛魄散的殘靈,剛才竟然真切地擋在了活人身前。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守規人家族幾百年來灌輸給她的鐵律:陰陽兩隔,死生不擾。
你瘋了。
柳青鸞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帶著一絲不受控的顫音,你明知道這種級別的共鳴是在燒你的命數。
喚醒執念會撕裂因果,等那口氣散了,你會忘了所有人,連你自己是誰都記不住。
陳易靠在那塊剛剛隱沒入體的石碑痕跡處,胸口的劇痛像是有隻手在裏麵攥著心髒擰毛巾。
他大口喘息,撥出的白氣裏帶著血腥味,嘴角卻硬是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那就讓我先記住這一刻。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神亮得嚇人,至少這次,我救了他。
洞穴深處,阿香正把自己的指尖咬破。
十指連心,血珠冒得極快,她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掰開小石頭的嘴,將那點腥甜滴進去。
隨著低聲的苗咒響起,那孩子原本灰敗的臉色終於泛起一絲活人氣。
忽然,一陣轉經筒的嗡嗡聲蓋過了風雪的咆哮。
陳易猛地回頭,隻見洞口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時立著個身影。
老牧人次仁身上落滿了雪,像尊風化了百年的石像。
他沒看來勢洶洶的柳青鸞,也沒看滿身是傷的陳易,隻是盯著那個緩緩轉動的銅筒。
山王閉眼,非因死。
老人的嗓音像是從地底裂縫裏鑽出來的,幹澀,卻帶著回響,因等一人開口。
他抬起渾濁的眼皮,那目光如有實質,直直紮在陳易臉上:你說真話,所以他信你。
小刀扶著斷了一半的肩膀,強撐著站起來,手裏的開山刀雖然捲了刃,卻依舊指著老牧人,語氣不善:老頭,少打機鋒。
你們一個要封山,一個說什麽等,到底想把我們這幾條爛命怎麽樣?
次仁沒搭理這渾人,手腕一翻,一節幹枯如柴的雪蓮拋了過來,精準地落在阿香懷裏。
續命用。
說完這三個字,老人轉身就走。
他的步子邁得很慢,但身影卻在這個瞬間變得模糊,像是被風雪一口吞了下去,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瘋神棍。小刀罵了一句,卻沒敢真追。
眾人退回冰窟深處避風。
阿香手裏的那節雪蓮枯枝遇血即化,藥力猛得驚人。
沒過五分鍾,小石頭猛地嗆出一口黑血,眼皮顫動著睜開了。
醒來的第一秒,這孩子沒喊疼,也沒找阿香,反而一把死死抓住了陳易的手腕。
灰衣哥哥說,上麵還有。
小石頭指著頭頂看不見的岩層,聲音稚嫩卻急促,山頂上,還有另一塊碑。
陳易瞳孔猛地收縮。
同命相連,既然是連,就不該隻有半塊。
如果兩塊碑合二為一,是不是就能徹底解開那個該死的詛咒?
你敢!
柳青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衝過來,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那是逆天改命!
你知道完整的鎮龍碑啟用意味著什麽嗎?
那不是失憶那麽簡單!
因果回溯,一旦閉環,你陳易這個人的存在就會被直接抹去!
世上再沒你這號人,沒人記得你,連張照片都不會留下!
她眼眶竟然紅了,聲音裏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我不是要殺你……我是怕你真的回不來。
外麵風雪又起,把歸路堵得嚴嚴實實。
陳易沒接話。
他閉上眼,盤腿坐下,識海中的【本命河圖】開始瘋狂逆轉。
他在賭,賭那個剛才救他的殘靈還留下了別的線索。
畫麵在腦海中碎片式炸開。
慘白的產房燈光。
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嚎。
醫生遺憾搖頭的側臉。
還有……一塊磚。
畫麵定格。陳易的心髒猛地漏跳一拍。
在那段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記憶死角,在那張無菌產床的床腳下,竟然墊著半塊滿是青苔的碎磚。
誰家正經醫院會在產房裏墊這種髒東西?
那磚上的紋路……分明是一道小型的鎖魂陣!
陳易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
原來如此。
根本沒有什麽先天體弱,也沒有什麽命數不濟。
弟弟的夭折,是被人生生抽走了命格!
那是一種極其惡毒的換命術,用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做錨點,去填某個大人物的命缺。
而那個能進出產房、佈置這種陣法的人,隻能是當年那個所謂的特聘專家。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悲涼,瞬間點燃了陳易的每一根神經。
這不僅僅是救贖,這是複仇,是討債。
這一次,我不逃。陳易站起身,把揹包帶子狠狠勒緊。
黎明前的黑暗最濃。
陳易剛邁出兩步,柳青鸞就已經擋在了唯一的出口前。
拂塵再次揚起,這次上麵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冰霜,殺氣畢露。
回去。柳青鸞咬著牙。
小刀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單手提刀就要衝,阿香指尖的蠱蟲也已經蓄勢待發。
慢著。陳易伸手攔住了隊友。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柳青鸞那雙慌亂的眼睛:你要封山,是因為你也見過那種風吧?
那種能把人的命一點點吃掉的風。
柳青鸞身子一僵。
但你搞錯了一件事。
陳易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裏熱得發燙,真正可怕的,不是風吃命,是人不敢說話,是明知道那是錯的,卻為了所謂的規矩閉上嘴。
話音落下,他胸口的黑紋驟然亮起。
一道模糊虛幻的身影在他背後浮現——那是已經死去的老會計。
那虛影沒有攻擊力,隻是低著頭,用那蒼老的聲音重複著日記裏的最後一句話:陳易不是神,他是第一個敢不說謊的人。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柳青鸞的心口。
她眼裏的堅持瞬間崩塌,那種被家族規矩壓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恐懼湧上心頭。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拂塵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路開了。
風雪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歇。
陳易沒有再看她一眼,帶著小刀和阿香,大步跨過洞口。
雲層散去,頭頂的蒼穹露了出來。
那是大雪山的極頂。
通往山巔的最後一段路並不是緩坡,而是一麵幾乎垂直九十度的冰壁。
那冰不是白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深黑色,像是無數層凍結的淤血,在晨光下泛著妖異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