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黑色的冰壁不像冰,倒像是某種巨獸凝固的淤血,垂直九十度,上麵掛滿了像是黴斑一樣的黑霜。
當地有個邪門的說法,這地界叫“鬼封口”,活人踩上去,留下的腳印會變成嘴,把你回頭想說的話全吞了。
阿香沒廢話,指尖在那把苗刀上一抹,三滴豔紅的血珠子滾落。
她嘴裏念念有詞,袖口裏嗡地飛出三隻赤翅小蝶。
這玩意兒叫“血引蝶”,也就是傳說中的“陰路導航儀”,隻不過燃油是人血。
蝴蝶撲棱著翅膀,並沒有往上飛,而是貼著冰壁死死扣住幾個凸起點,像是給後來人標出的活路坐標。
“跟緊了,掉下去連回聲都聽不見。”
小刀把那隻斷了的左袖管死死勒在腰帶上,右手提著那把捲了刃的開山刀,像個隻有半邊身子的壁虎,猛地一躍。
“當!”
刀尖鑿入堅冰,火星子還沒濺開就被凍滅了。
他全靠這一條胳膊發力,硬生生把身體拽了上去。
陳易跟在後麵,每呼吸一次,肺裏都像是吞了一口碎玻璃。
識海裏的【本命河圖】此刻不再溫和,而是像個過載的核反應堆,每一次搏動都在對抗外界那種試圖把人凍成冰棍的極寒。
他能聽見身後柳青鸞的腳步聲,很輕,這女人已經徹底放棄了阻攔,隻是時不時抬頭看天。
那雲層翻湧得不正常,像是有九條長蟲在裏頭洗澡,時不時露出一兩片讓人心悸的鱗影。
爬到半山腰,那股所謂的“風”來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氣流,而是一種直鑽腦門的噪音。
狂風卷著比刀片還硬的雪粒劈頭蓋臉地砸,但陳易聽見的卻是無數個聲音在耳邊嘶吼:
“別說了……都是假的……”
“沒人信你,回去吧……”
“這就是個騙局,閉嘴,閉嘴!”
這是“吃命的風”。
它不吃肉,專吃人的膽氣。
它把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和自我懷疑勾出來,無限放大,直到你這口氣泄了,鬆手摔下去。
前麵的阿香身子一僵,那三隻引路的血蝶瞬間凍成了冰渣,劈裏啪啦往下掉。
小刀那隻握刀的手也在劇烈顫抖,獨臂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懸在半空,眼看就要脫力。
陳易腦子裏也嗡的一聲,像是有根鑽頭在太陽穴上鑽。
視線開始模糊,那些風雪扭曲成了無數張嘲笑的臉。
就這?
陳易猛地咬破舌尖,那股子鐵鏽味讓他瞬間清醒。
他閉上眼,沒有去求神拜佛,而是在心裏罵了一句娘。
“老子不是一個人在說。”
刹那間,識海深處那個原本死寂的【群心界】像是被點燃的引信,驟然亮起微光。
這不是法力,這是“網線”通了。
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清晰地感應到,就在這座雪山的腳下,甚至是更遠的城市裏,有無數個微弱的念頭正順著這根看不見的因果線,瘋狂地湧上來。
“陳大師挺住!”
“我相信你,雖然我不懂風水,但我信理!”
“替我說真話!別慫!”
“我命都讓你改了,這點風算個屁!”
那是許三德,那是那個被治好怪病的老農,那是之前看直播的學生,那是無數個被“陳易”這個名字觸動過的普通人。
他們或許正縮在被窩裏,或許正艱難地跋涉在山腰的風雪中,但這一刻,他們的念頭匯聚成了一堵牆。
無形的風刃撞在這堵願力牆上,發出了金鐵交鳴的脆響,然後崩碎。
陳易隻覺得眉心一熱,那股幾乎要把他凍僵的寒意瞬間退散。
“謝了,哥幾個。”
他睜開眼,瞳孔中彷彿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他一把抓住上方幾乎要鬆手的小刀,借著這股眾誌成城的力道,猛地向上一提。
十分鍾後。
登頂。
這哪裏是什麽山頂,分明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祭壇。
四周空曠得嚇人,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半塊殘碑,無論是材質還是那股滄桑的氣息,都和陳易體內那半塊如出一轍。
風停了。
柳青鸞站在祭壇邊緣,臉色複雜地看著陳易。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風沙磨過,“如果你把手放上去,因果閉環,這世上關於‘陳易’這個人的記憶就會被抹去。你會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守墓人。”
陳易拍了拍身上的雪,笑了。
他指了指山下,雖然雲霧繚繞,但他彷彿能看見那些正在風雪中艱難攀爬的身影。
“柳青鸞,你還不明白嗎?”陳易一邊往祭壇走,一邊解開袖口,“如果我現在回頭,我就不僅僅是忘了自己,我是把那些替我說話、信我能贏的人,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人活一世,總得有點東西比命重。”
他站在那半塊殘碑前,沒有絲毫猶豫,雙手重重地按了上去。
轟——!
體內的【本命河圖】像是找到了丟失已久的拚圖,轟然爆發。
那一瞬間,不僅僅是係統的提示音,還有弟弟那殘留的執念,以及山下許三德他們那幾十、幾百人的呐喊聲,全部交織在一起,在陳易的血管裏奔騰。
視網膜上的係統麵板瘋狂刷屏:
【“群心界”與“本命河圖”共振成功。】
【檢測到高維願力注入,可短暫召喚信者意念共戰。】
【警告:融合不可逆,使用者將逐漸被信念同化,化為都市傳說的一部分。】
去你大爺的傳說。
陳易仰起頭,那兩半殘碑在他掌心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緩緩並攏,嚴絲合縫。
一道肉眼可見的青金色光柱,毫無征兆地從祭壇中央噴薄而出,直刺蒼穹。
“我不是最後一個不說謊的人。”
陳易的聲音不大,卻順著那光柱,借著【群心界】的共鳴,瞬間穿透了漫天風雪,回蕩在整座大雪山,回蕩在每一個關注著這裏的人耳邊。
“我是第一個,能讓你們替我說真話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
那不是地震。
那是來自地底深處,一聲沉悶、古老,卻壓抑了千年的龍吟。
祭壇周圍的冰層開始崩裂,九根巨大的黑影從虛空中緩緩浮現,那是封印在火山湖底的“逆星碑”投影,此刻正與陳易手中的石碑遙相呼應。
赤色的霞光撕裂了厚重的雲層,將整座雪嶺照得一片通紅。
那雲層中的九龍虛影不再是死物,它們低垂下頭顱,看向這個渺小的人類。
這不是哀鳴,這是回應。
風暴中心,陳易的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緩緩轉身,看向身後那片被霞光照亮的來路。
那裏,有幾十個黑點正互相攙扶著,向著山頂,向著光柱,一步步走來。
而在他身後,雙碑合一產生的恐怖吸力,正在瘋狂吞噬著周圍的一切靈氣,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