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叫聲並非來自市集的人群,而是頭頂那架直升機在狂亂氣流中被硬生生扯斷旋翼前的哀鳴。
晨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卷地的暴雪。
直升機冒著黑煙狼狽返航,把他們這幾條爛命扔在了這片連鬼都不願意落腳的無人區。
積雪沒過膝蓋,每拔出一條腿都像是在跟大地拔河。
陳易喘出的白氣瞬間就在眉毛上結成了霜碴。
他背著行囊,前麵是替他開路的小刀,後麵是背著小石頭的阿香。
“哥……冰裏疼……快到了。”
伏在阿香背上的小石頭雙眼緊閉,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那種神情不屬於一個孩子,透著股讓人心悸的滄桑。
陳易心裏猛地一揪。
他停下腳步,摘下手套,也不管那刺骨的寒意,直接把掌心貼在了冰冷的雪麵上。
【龍息觸覺】,開!
並沒有想象中的冰冷,識海深處反而傳來了一道微弱卻滾燙的脈動。
那頻率太熟悉了,就像是……小時候弟弟臨終前,手裏緊緊攥著的那塊碎磚,在他手心裏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
咚、咚、咚。
那是心跳,是被封在萬年玄冰下的心跳。
“在這兒……”陳易猛地跪倒在雪地裏,眼眶瞬間紅了。
胸口那原本如附骨之蛆般的黑紋,此刻竟像是活過來的藤蔓,瘋狂地順著血管蔓延至指尖。
這是【本命河圖】第一次在沒有係統指令的情況下自發運轉,一股久違的溫熱從心口湧出,那是血濃於水的共鳴。
弟弟沒死透,他的命格被人鎖住了,就在這雪嶺深處當了陣眼。
夜色降臨得毫無征兆。
他們在一條冰裂穀的背風處紮營。
這裏是天然的冰箱,風像是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裏鑽。
小刀用那隻僅存的手臂笨拙地夾住火鐮,另一隻手早已沒了,隻能用牙齒咬著燧石,一下、兩一下。
火星子濺在幹苔上,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媽的,這鬼天氣,連火都欺負殘廢。”小刀罵了一句,滿頭是汗,眼神卻比狼還狠。
終於,一縷幽藍的火苗竄了起來。
阿香把小石頭平放在防潮墊上,指尖幾枚銀針飛快落下。
“不對勁。”阿香臉色發白,“這孩子體內有一股氣在亂竄,不是邪祟,倒像是……有人在借他的身體指路。”
話音剛落,小石頭突然坐直了身體,閉著眼,手指向漆黑的穀口,嘴裏發出的聲音清脆且稚嫩,那是當年弟弟喊“哥哥”時的聲線:“那邊,有狼,別怕。”
“嗷嗚——”
低沉的狼嚎聲像是回應般響起。
三人瞬間背靠背,刀鋒出鞘。
風雪中,一頭體型堪比牛犢的巨狼緩緩踏出。
它通體雪白,隻有雙眼如同燃燒的黃金,那是傳說中的雪山守護神,雪狼王“幽影”。
它在十步之外停下,並沒有呲牙咧嘴,而是低下那顆高貴的頭顱,輕輕嗅了嗅地麵,然後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像是在等待。
“狼不吃死人,吃命。”小刀握緊了手裏的開山刀,聲音壓得很低,“老大,這畜生邪性。”
陳易卻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收刀。它認得我弟弟的味道。”
次日清晨,穿越冰脊廊道。
這裏的冰層薄得像紙,腳踩上去哢哢作響,底下就是萬丈深淵。
就在他們走到中間時,頭頂突然傳來一聲雷鳴般的脆響。
“雪崩!”
不是自然崩塌,是有人在上麵動了手腳!
成噸的積雪夾雜著冰塊,像是一條白色的怒龍,咆哮著衝刷而下。
避無可避。
“操!”陳易怒吼一聲,雙眼瞬間充血。
【心源圖陣·內燃模式】!
他沒有求助神佛,而是直接點燃了自己的精血。
識海中,那張原本緩慢旋轉的八卦圖瞬間瘋狂加速,變成了紅色的殘影。
大腦在這一刻超頻運轉,周圍的一切彷彿變成了慢動作。
落石的軌跡、風的流向、冰層的厚度……所有資料在腦海中瘋狂建模。
生路隻有三條,轉瞬即逝。
“左邊裂隙!跳!”
陳易一把推在阿香背上,借力將她和小石頭送了出去。
小刀大吼一聲,獨臂揮舞著開山刀,硬生生劈開一塊砸向陳易頭頂的巨冰,自己卻被餘勢掃中肩胛,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
轟隆——
世界被白色吞沒。
等陳易再從雪堆裏爬出來時,嗓子裏全是腥甜味。
物資包沒了,藥囊沒了,火種也沒了。
兜裏隻剩下半塊被壓扁的壓縮餅幹。
他咳出一口血,這血落在雪地上,瞬間燙出一個個小洞。
係統麵板徹底黑了,隻有一行微弱的紅字在閃爍:【簽到功能凍結,唯餘共鳴尚存。】
這就是代價。
“都沒死吧?”陳易嘶啞著嗓子喊。
“死不了。”不遠處的雪窩裏伸出一隻手,小刀齜牙咧嘴地爬出來,肩膀塌了一塊,卻還在笑,“就是可惜了那壺酒。”
風聲越來越緊,像是無數冤魂在哭。
他們沿著幽影留下的腳印,在一處絕壁間找到了那個隱秘的冰窟入口。
老牧人次仁說過,山裏有個不閉眼的王。
陳易現在明白了,那不是什麽狗屁王,那是當年夭折的弟弟,一直沒等到哥哥來接他,所以不敢閉眼。
幽影蹲伏在洞口,喉嚨裏發出低吼,似乎在警告,又似乎在悲鳴。
陳易跌跌撞撞地衝進洞裏。
寒氣刺骨,洞穴盡頭的岩壁上,赫然嵌著半塊青銅碑。
碑身上的紋路,竟然跟弟弟胳膊上的胎記一模一樣!
碑麵上刻著四個古篆:“同命相連”。
陳易的手在顫抖。他一步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塊石碑的瞬間——
“錚!”
一道青影破空而至。
洞頂懸掛的千斤冰錐毫無征兆地斷裂,帶著萬鈞之力,直刺陳易天靈蓋!
是柳青鸞。
這個瘋婆娘果然陰魂不散。
生死刹那,陳易沒有退。退了,這輩子就再也抓不住這股氣了。
他不退反進,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那塊鎮龍碑上,單手結印,打出了身上最後一道保命符——“符篆自生”!
“哥在這兒!誰敢動你!”
鎮龍碑上猛然亮起一道幽光。
光芒中,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小男孩身影緩緩浮現。
他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眉眼跟陳易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小男孩看著頭頂砸下來的冰錐,並沒有害怕,反而衝著陳易輕輕一笑,抬起那隻半透明的小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推。
那根足以貫穿坦克的冰柱,竟然在空中詭異地偏移了三寸,擦著陳易的鼻尖,轟然砸入旁邊的深淵。
全場死寂。
隻有風聲在嗚咽。
那塊青銅碑像是完成了使命,自動脫落,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陳易的胸口。
係統界麵在這一刻劇烈震蕩,紅光幾乎要把視網膜燒穿:
【警告:命格禁忌突破臨界!】
【道種吞噬‘血親共鳴’特質成功。】
【【心源圖陣】完成終極蛻變——進階為【本命河圖】。】
【解鎖特殊羈絆技能:可短暫呼叫至親之人生前執念為戰力,每日限一次。】
陳易跪倒在雪地裏,淚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他感覺胸口多了一顆心髒,那是弟弟的溫度。
“哥帶你回家了。”他喃喃自語。
洞外,幽影仰天長嘯,聲震雪原,整座大雪山彷彿都在這一刻為之顫抖。
而在洞口逆光處,柳青鸞手裏的拂塵無力地垂落,那張一向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的臉,此刻竟白得像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