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頁紙剛翻過去,炭火滅了。
不是燃盡的自然熄滅,是被地底湧上來的熱浪硬生生把氧氣給擠沒了。
地麵開始發燙,那種燙不像夏天柏油路的炙烤,更像是站在了高壓鍋的排氣閥旁邊。
老會計的手指還在哆嗦,筆尖剛觸到紙麵,人就毫無征兆地往前一栽。
沒有驚呼,沒有掙紮,就像一截朽木斷在了風裏。
陳易離得最近,伸手去撈,隻抓到一把濕透的衣領。
老人嘴角溢位的血不是紅的,是黑褐色的,帶著股內髒燒焦的味道。
“最後一章……還沒寫完……”老會計的眼珠子渾濁得像化開的糖水,手指死死摳著那本破日記,指甲蓋都泛了白。
阿箐衝上來就要下針,陳易剛調動體內那點可憐的“氣”準備強行續命,一隻幹枯的手卻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輕,卻異常堅決。
“別……別修了。”老會計喘得像是破風箱,眼神卻盯著陳易胸口那片猙獰的黑紋,“我是個報廢的零件……不值得大師傅費這力氣。”
他顫巍巍地把日記本往陳易懷裏一塞,臉上竟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們的世界……太累。我這凡人,歇了。”
陳易的手僵在半空。
旁邊的小石頭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抱住老人的腿。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金光亂竄,像是短路的燈泡。
“易師傅……”小石頭嘴裏發出的聲音蒼老且沙啞,那是老會計沒來得及吐出的遺言,“謝謝你……讓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除了算賬,還算有點用。”
話音落,氣絕。
“沒死透!魂還在嗓子眼!”阿箐瘋了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貼身藏著的紅瓷瓶。
那是苗寨禁術,“燃命續魂蠱”。
“阿箐!”小刀想攔,被那姑娘一個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她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蠱蟲上。
那蟲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鑽進了老會計的鼻孔。
代價來得立竿見影。
阿箐的眼角、鼻孔、耳蝸同時滲出細密的血珠,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但地上的屍體,睜眼了。
沒有迴光返照的神采,隻有一種機械的執著。
老會計重新抓起筆,那是阿箐用半條命給他換來的三分鍾。
筆尖在紙上劃破的聲音刺耳得令人牙酸。
他沒寫什麽豪言壯語,也沒提什麽家國大義。
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像是刻碑一樣印在末頁:
這個世道,壞人不怕,就怕好人不敢說話。
陳易不是神,他是第一個敢不說謊的人。
句號畫完,筆杆崩斷。
那點強行聚攏的魂魄像是蒲公英一樣,散得幹幹淨淨。
陳易握著那本日記,指節發白。
胸口的黑紋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向著心髒中央匯聚。
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是在吞嚥燒紅的刀片。
但他沒吭聲,隻是默默把日記塞進貼身的衣兜,那裏離心跳最近。
半小時後,小刀用唯一的左手挖了個坑。
沒有墓碑,他劈了塊車門板,用刀尖在上麵刻了一個字:信。
“埋深點。”陳易站在幾米外,背對著墳包,“別讓那些髒東西驚擾了他。”
入夜,這裏的風已經不帶涼意,全是燥熱。
小刀把阿箐和小石頭叫到避風的岩石後頭,壓低了聲音:“明天進湖心,那是鬼門關。老頭子把命填進去了,咱們三個不能都折在那。不管誰活著,都得把這本日記帶出去。”
阿箐擦掉嘴角的血跡,點了頭。
小石頭懵懂地抱著老會計留下的破帆布包,沒撒手。
陳易坐在遠處的車頂上,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過去煽情,也沒阻止他們的計劃。
有些傳承不需要歃血為盟,有人願意為了你的故事去活,這比什麽誓言都重。
黎明前是最黑的時候。
地麵突然劇烈震顫,那種震動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地下有人喊名字!”小石頭突然捂住耳朵尖叫,指縫裏滲出金光,“好多人……好多人在唸叨!”
陳易猛地睜眼,單手結印,【心源圖陣】轟然下探。
識海瞬間炸開。
他看見了。
在那個巨大的火山湖底,九根巨大的逆星碑像是九根定海神針,死死釘住了歸冥古壇。
但此刻,那些曆經千年的石碑上,原本晦澀難懂的符文正在被另一股力量覆蓋。
那不是法術,是文字。
是無數條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文字投影,就像是直播間裏瘋狂刷屏的彈幕,硬生生投射到了這幾千米深的湖底——
“我相信你。”
“我替你說。”
“把火接過來。”
“別死啊陳師傅!”
這些文字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帶著一股子蠻不講理的“人氣”。
它們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順著石碑瘋狂攀爬,將那股試圖衝破封印的陰煞之氣,死死纏繞、絞殺。
歸冥會的千年死寂,正在被這股來自凡塵的喧囂瓦解。
原來這纔是“守脈”的終極奧義。
當足夠多的人選擇相信,謊言構築的現實就會崩塌,連神鬼都得讓路。
“該走了。”
陳易從車頂跳下。
他脫去了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外套,**的上半身暴露在晨光中。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麵板了。
黑色的紋路交織成一張繁複的蛛網,將他的軀幹完全覆蓋,正中央的心髒位置,一顆赤金色的光點正在劇烈搏動,宛如活祭的圖騰。
阿箐紅著眼走過來攙住他,小刀提刀斷後,小石頭拽住了他的衣角。
陳易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
身後的山坡上,晨霧散去,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十個人影。
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拄著柺杖的老人,還有那個賣早點的許三德……他們不是真的到了這裏,那是【群心界】具象化的投影。
他們或許在千裏之外,但心神卻詭異地同頻到了此處。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喧嘩。
他們隻是靜靜地站著,像是一道沉默的長城,目送這支隊伍走向深淵。
係統麵板在視網膜上最後一次瘋狂閃爍:
【檢測到願力洪流注入。】
【“心牢”升華為“群心界”。】
【當前狀態:萬眾一心。】
【代價警告:使用者的自我意識終將被海量信念衝刷殆盡,你將不再是你,你將成為一個傳說符號。】
陳易掃了一眼那行血紅的警告,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間,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投影,輕聲說道:“老會計寫錯了。”
“我不是最後一個不說謊的人。”
他指了指心口,“我隻是第一個,敢把命豁出去,讓別人替我說真話的傻子。”
赤霞如血,瞬間鋪滿了整個天空,也將前方那個巨大的火山口映照得如同地獄入口。
風向變了。
原本灼熱的氣流突然凝固,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頭頂壓了下來,空氣中的水分子瞬間凝結成冰晶,砸在臉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