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還沒開出多遠,前麵鎮子口突然像炸了鍋似的,人聲鼎沸。
路被堵死了。
陳易皺眉,剛想讓小刀下去看看,耳邊就鑽進來那個破鑼嗓子的大喇叭聲。
“放屁!都他孃的是放屁!”
隻見一輛拉泔水的破三輪車上,站著個穿跨欄背心的老頭。
許三德手裏那喇叭不知道是哪年的老古董,電流聲刺啦刺啦響,但他那張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跟蚯蚓似的亂蹦。
“那天陳師傅在救人!我在場!我就在場!”許三德唾沫星子橫飛,指著周圍舉著手機錄影的人群,“那閨女抽風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是陳師傅一碗符水給吊回來的!哪來的活人獻祭?你們良心都讓狗吃了?!”
周圍人指指點點,有的嬉皮笑臉,有的麵露疑色,手機閃光燈哢哢地閃。
陳易坐在車裏,沒動。
他看著那個平時摳摳搜搜、為了幾毛錢茶錢能跟人掰扯半小時的市井老頭,此刻卻像個護犢子的老母雞,把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名譽,拚了命地往回撈。
“他在補你的傷。”
副駕駛的小石頭突然開了口。
這孩子沒看窗外,那雙泛著淡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陳易的胸口,聲音低得像是夢囈,“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把那些黑色的東西往回推。”
阿箐聞言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拉陳易的衣領。
隻見陳易鎖骨處那幾道原本猙獰欲裂的黑紋,此刻竟然真的黯淡了幾分,那種要把心髒勒爆的緊迫感,居然鬆動了。
冤業如鐵,公道如爐。
原來這就是“守脈”的真意——不是你能打多少個妖魔鬼怪,而是有多少凡夫俗子,願意為了你說一句公道話。
入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紮營。
氣氛有點詭異。
小刀正在擦刀,嘴裏無意識地嘟囔著:“這破天氣,要是能在老家炕頭整二兩燒刀子就好了。”
這話一出,陳易和小石頭同時抬頭。
因為就在昨天半夜,小石頭做噩夢驚醒時,嘴裏唸叨的一字不差,連那股子想喝酒的饞勁兒語氣都一模一樣。
還沒等陳易琢磨過味兒來,旁邊煮藥的阿箐哼起了歌。
那調子不成曲,斷斷續續的,帶著一股子淒涼味。
小刀的手猛地一停,獨眼瞬間瞪圓了:“這不是……老大你小時候在師父墳前唱的那首?”
三人麵麵相覷,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這不是默契,這是界限在消失。
陳易沒說話,直接閉眼,識海中的【心牢】轟然展開。
原本空曠的識海裏,此刻竟然不再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八道虛幻的腳印圍成了一個標準的北鬥七星陣,而那個原本屬於天樞位的空缺,此時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氣”填滿了。
無數記憶的碎片像雪花一樣在陣法裏飄落。
小刀斷臂時的劇痛、阿箐第一次養蠱被反噬的恐懼、小石頭在垃圾堆裏搶食的饑餓……甚至還有陳易自己埋葬師父時的絕望。
這些記憶正在不受控製地互相滲透、交融。
“共燃……”陳易睜開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原來這火燒起來,連記憶都能燒成一鍋粥。”
次日清晨,霧氣還沒散。
許三德背著個編織袋,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
“帶上我。”老頭也沒廢話,把那破喇叭往懷裏一揣,“我不懂啥法術,也不會打架。但我能替你說真話。”
陳易看著他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茶館呢?”
“封了。”許三德苦笑一聲,從兜裏摸出半包壓扁的紅梅煙,想點又沒捨得,“說是宣傳封建迷信,罰了三萬,桌椅板凳全拉走了。不過沒事,隻要還有一張嘴,我就能在那擺張桌子,講你的事。”
陳易沉默了很久。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剛得來的青石硯台殘片,鄭重地遞了過去。
“這東西既然是‘史由心寫’,那就你拿著。”
陳易看著老頭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後事,“要是路上有人問起我,或者我回不來了,你就把這事兒寫下來。別把我寫成什麽神仙,也別怕得罪誰。是什麽樣,就寫什麽樣。”
許三德雙手哆嗦著接過來,那塊冷硬的石頭在他手裏,沉得像是一座山。
“這玩意兒……比金子還重啊。”
午後,穿過一片死寂的竹林。
“嗖——”
破空聲來得毫無征兆。
小刀反應極快,獨臂一揮,那把捲了刃的開山刀直接磕飛了來襲的冷箭。
“叮”的一聲,那箭落在石頭上,沒斷,卻軟了。
幾人湊過去一看,頭皮發麻。
那根本不是鐵箭,是用紙折的。
紙張泛黃,上麵用硃砂紅筆寫著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偽主當誅”。
“沒毒。”阿箐放出蠱蟲在那紙箭上爬了一圈,臉色變得煞白,“但這上麵的墨水不對勁。這是……這是墨汁混著眼淚磨出來的。”
她抬起頭,聲音都在抖:“有人把‘不信’做成了武器,拿‘真相’當了祭品。這箭上帶著怨氣,專門破你的防。”
陳易撿起那支紙箭,指尖剛一觸碰,腦子裏就嗡的一聲。
無數謾罵、質疑、詛咒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來,要把他的意識衝垮。
“想玩輿論戰?”
陳易冷笑一聲,也不躲閃,直接盤腿坐下。
【心牢·開!】
這一次,他沒有把任何人拉進來受刑,而是把昨晚那個“共感”的夢境,反向推了出去。
夢境重構。
隻不過這一次的主角不是陳易,而是許三德。
在那個虛幻的夢境裏,許三德那張漲紅的臉被放大了無數倍,他站在那輛破三輪車上的嘶吼,變成了雷霆般的旁白。
“他救的是命!你們毀的是心!”
這不是陳易自己在辯解,而是一個最普通的旁觀者,用最樸素的良知在怒吼。
夢境結束的那一瞬間,竹林裏死一般的寂靜。
小刀、阿箐、許三德,甚至連小石頭,都同時睜開了眼,嘴裏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個字:“真。”
與此同時,百裏之外。
某個正在直播間裏唾沫橫飛、大罵陳易是“當代神棍”的主播,突然愣住了。
就在他準備把一段所謂“實錘”視訊放出來的瞬間,手機螢幕上突然彈出了一條置頂評論,熱度瞬間爆炸:
“我爹剛纔看了許三德的直播,回來就把家裏那張你的海報撕了。他說,你嘴裏沒一句人話。”
主播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那滿屏瞬間倒戈的彈幕,冷汗下來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直播間畫麵一黑——封禁整改。
竹林裏,陳易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如紙。
那種感覺很奇妙。
胸口的焦磚燙得要命,但他卻覺得體內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那是……他的名字正在脫離他的肉身,變成一種符號。
【係統提示:檢測到宿主觸發“眾口鑠金”規則。】
【“心牢”衍生能力解鎖——“言樞”。】
【效果:可借他人之口施術,無需親臨。
隻要世間還有一人信你,你的法就能順著他的話傳出去。】
【代價:每借用一次,意識模糊一刻鍾,黑紋逼近心髒一步。】
陳易看著這行血紅的提示,笑了笑,隨手把那隻紙箭揉成粉末。
“以後……這種髒活累活,看來有人替我幹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投向了林子的盡頭。
那裏的空氣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扭曲,一股子讓人嗓子眼發幹的熱浪,正順著地皮往上蒸騰。
一直強撐著跟著隊伍的老會計,這會兒臉色漲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喘息聲。
“快到了。”陳易眯起眼,看著遠處那片被熱浪燒得通紅的天空,“地氣躁動成這樣,看來那地方……不太歡迎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