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小石頭還在抽搐的人中，指尖銀針一閃，那孩子喉嚨裏的怪聲纔算被壓了下去。
他並沒有犯病，反倒像是一個訊號接收器突然連上了過載的高壓電。
驛站的晨霧還沒散盡，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老會計手裏那本破破爛爛的日記本，這會兒竟然像是裏麵藏了個燈泡，透出一股子暖烘烘的微光。
紙頁翻動間，肉眼可見的一點點螢火般的光斑正往外飄，不是那種陰森的鬼火，而是像老家灶台上蒸饅頭冒出的熱氣。
小石頭不再抽搐，卻還是抖個不停。
他那雙因為地髓核殘片而變異的手，此時指尖滲出的不再是那種令人不安的黑氣，而是一縷縷金色的絲線。
他像是被什麽東西操控著，手指在滿是露水的磨盤上一筆一劃地勾勒。
字跡虛浮半空，凝而不散：三百萬人，同望一月。
阿箐愣了一下，從腰間竹筒裏取出那隻用來探陰陽的“諦聽蠱”。
平日裏遇到邪祟就炸毛的蟲子，這會兒卻安靜得像個乖寶寶，背上的薄翼輕輕震顫，竟然吐出了一滴晶瑩剔透的露水。
露水落地，滋啦一聲，沒變成蒸汽，反而開出了一朵指甲蓋大小的白花。
那是守魂蓮。
在苗寨，這玩意兒隻有在全寨子人為同一個即將遠行的勇士祈福時才會開。
阿箐猛地抬頭，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易哥，不是我們在走。有人在跟著我們……用眼睛，用心。”
陳易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掌心的焦磚。
那上麵的裂紋像是活過來的血管，正在重新排列組合。
一行新的小字浮現出來，燙得掌心發紅——【信我者，非盲從，乃共燃】。
這九個字，每一個都重逾千斤。
陳易閉上眼，識海中的【心源圖陣】轟然運轉。
他沒有去抵抗那股龐大的念力，而是像開啟水閘一樣，把昨夜在“心牢”裏看到的那些關於凡人瑣碎、關於信任的記憶碎片，輕輕推向了識海邊緣。
嗡——
那一瞬間，世界彷彿按下了靜音鍵。
陳易的視野被強行拉長。
他看見百裏之外的一個縣城網咖裏，滿臉油光的學生正要把剛吃完的泡麵桶扔掉，看到螢幕上的日記，猛地把最後一口湯喝完，重重敲下轉發鍵；他看見千裏之外的大山深處，一個守著祠堂的老人停下手裏記錄族譜的筆，摘下老花鏡，望著天邊剛亮起的魚肚白，嘴裏嘟囔了一句：“這後生，該信。”
這些念頭雖然微弱，卻像燎原的星火，順著看不見的因果線，瘋狂湧入陳易的體內。
哢哢。
陳易聽到自己肩胛骨處傳來了骨骼摩擦的聲音。
那是背負重物的代價。
黑色的魔紋順著脊椎又往下爬了一寸，疼得像是有把生鏽的鈍刀在在那兒慢慢鋸。
但詭異的是，他的胸口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彷彿有無數雙粗糙、稚嫩、溫熱的手，正隔著虛空，輕輕托住了他搖搖欲墜的命格。
“走吧。”陳易睜開眼，瞳孔深處彷彿多了一抹不滅的餘燼。
隊伍再次啟程，日頭剛過午時。
路過一處隘口時，負責斷後的小刀突然停下腳步，盯著路邊的一塊青石板，獨眼裏寒光乍現。
“老大，有痕跡。”
那不是北鬥倒懸的標記，而是一個倒刻的“墨”字。
字跡周圍還殘留著早已幹涸的暗紅色血跡，看著觸目驚心。
小刀的手瞬間按在刀柄上，全身肌肉緊繃：“是墨蓮使那娘們兒？她還沒死心？”
“她不會再來了。”
陳易走過去，蹲下身。
他沒有用符紙試探，而是直接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刻痕。
【心牢·回溯】。
畫麵在腦海中炸開。
那是幾個小時前，墨蓮使跪在這裏。
她脖子上那條從來不離身的黑紗已經寸寸斷裂，露出了下麵滿是縫合線的猙獰傷口。
她雙手抓撓著地麵，指甲崩斷，喉嚨裏發出漏風般的嘶吼：“怎麽可能……他們……竟真信了！”
隨著最後一聲慘叫，她的身體像是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岩石，瞬間崩解成無數黑色的粉末，隨風散去。
“影咒嫁接”這門邪術，本就是靠著眾人的質疑與否定來汲取力量。
當質疑變成了堅定的信任，當三百萬人心念合一的時候，那個依靠“否定”而存在的詛咒，就像是被太陽暴曬的雪人，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融化。
“她被讀者的唾沫星子淹死了。”陳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時候，人心比刀快。”
山裏的天氣像是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剛過隘口，一場暴雨傾盆而下。
眾人不得不躲進路旁的一處天然岩洞。
火把剛點亮，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原本荒涼的岩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塗鴉。
沒有一句“到此一遊”，也沒有汙言穢語。
滿牆壁都是用木炭、石塊，甚至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來的兩個字——“陳易”。
有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刻的；有的工整有力，透著股讀書人的倔強；還有的字跡極深，邊緣帶著黑褐色的血跡，顯然刻字的人當時正處於極度的絕望或許願之中。
“他們在找你……”小石頭貼著冰冷的石壁，閉著眼，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不是想害你，是在求你。”
阿箐從腰間摸出一個裝蠱蟲的小布囊，引出一根細若遊絲的銀線貼在牆上。
那銀線像是連上了脈搏，有節奏地跳動起來。
“我也聽到了。”阿箐的聲音有些發顫，“有個小孩子在哭，他說……‘爸爸看了日記，說你是好人，你能不能救救媽媽’。”
陳易沉默良久。
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麵連成線的雨幕，撕下衣袖的一角。
他沒有用血，而是蘸著岩壁上滲下來的雨水，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間，寫下了兩個並不起眼的大字：我在。
字跡未幹，雨勢似乎都小了幾分。
當晚，從岩洞往外看去，遠處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坳村落裏，燈火竟然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像是地上的星河，在回應著這兩個字。
夜深了，岩洞裏的篝火劈啪作響。
原本睡下的老會計突然渾身發抖，牙齒打戰，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裏。
他在夢裏胡亂揮舞著雙手，嗓子裏擠出一聲聲淒厲的呢喃：“名字……不能丟……丟了就沒了……”
陳易臉色一沉，一步跨過去，單手扣住老人的天靈蓋。
“既然躲不掉，那就一起看清楚。”
【心源圖陣，開！】
這一次，他沒有單打獨鬥。
識海中的陣法猛地擴張，將旁邊守夜的小刀、昏睡的小石頭，甚至正在熬藥的阿箐，全部強行拉入了那個夢境。
四人的意識同時墜落。
再睜眼時，他們已經站在了那個血色的刑場上。
大雨滂沱，劊子手的鬼頭刀寒光森森。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剪影。
他們清晰地看見了那個叫李玄同的明代術士，看見了他臉上每一道縱橫的皺紋，看見了他斷掉的指甲，看見了他眼中那團死都不肯熄滅的火。
“吾名在此！誰敢抹去？！”
那一聲怒吼，不再是陳易一個人的獨角戲。
夢境中，小刀下意識地拔出了並不存在的刀，阿箐的蠱蟲化作滿天飛舞的銀光，小石頭更是張開嘴，發出了一聲稚嫩卻同樣震耳欲聾的咆哮。
他們都在幫那個幾百年前的死人喊冤。
當那把鬼頭刀落下的一瞬間，四個人的額心同時浮現出一個淡淡的金印，形狀古樸，像是一個篆體的“同”字。
夢醒。
岩洞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每個人劇烈的喘息聲。
陳易懷裏的焦磚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裂紋深處的金絲終於完成了最後的閉環，像是一張複雜的積體電路板，徹底點亮。
坐標，清晰了。
第九塊逆星碑的位置，就在火山湖的正中心——歸冥古壇遺址。
一行血紅色的係統提示悄無聲息地浮現：
【共感已立】
【特殊效果：“心牢”不再是宿主一人的監牢，已升級為可承載多人執唸的方舟。】
【代價更新：每共享一次夢境，黑紋侵心半寸。
當黑紋觸及心脈，宿主即刻化陣。】
陳易低頭看了看胸口。
那黑色的紋路已經不再是蔓延，而是像樹根一樣，深深紮進了皮肉裏，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陣鑽心的刺痛。
但他隻是平靜地把衣領拉高，遮住了那些不祥的痕跡。
他望向南方天際那片即使在暴雨夜也隱隱透著紅光的雲層，輕聲說道：“你們要的火種，我帶來了。”
雨停了，天光微亮。
隊伍收拾行裝，繼續向著火山湖的方向進發。
翻過這座山頭，前方隱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人聲。
那裏似乎是一處依山而建的小鎮集市，即便隔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混合著牲畜糞便、劣質香料和生煎包子的熱騰騰的煙火氣，但這喧嘩聲中，似乎夾雜著一絲不對勁的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