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渾濁的水砸在紙麵,迅速暈開,恰好淹沒了拓本上那行關於“寬恕”的小字。
陳易沒去擦,隻是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
這哪裏是漏雨,分明是有人在上眼藥。
南行第三日,山路越走越偏。
許三德的茶館孤零零立在路口,隻是如今這“方圓百裏唯一的活人氣兒”也涼透了。
大門上貼著兩道交叉的封條,紅章紮眼得很——“違規經營,文化執法大隊封”。
屋簷下蹲著個幹瘦的老頭,是茶館以前的老會計。
見陳易一行人下車,老頭哆哆嗦嗦掏出一個碎屏的智慧機,那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陳大師……您自個兒看吧。”
螢幕上是一段短視訊,配樂陰間得讓人牙酸。
畫麵裏,陳易盤膝坐在地上,雙手結印,周身金光流轉。
他麵前跪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正在瘋狂嘶吼。
陳易指尖引血,口中低語“以我代承”,隨後一道血符拍在女人眉心。
視訊戛然而止。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
剪輯師是個高手,精準地切掉了那女人之前的哭訴和求救,隻留下了陳易“強行施法”的片段。
標題更是深得UC震驚部的真傳:【活人獻祭!
都市神棍當街做法!
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視訊下方的評論區已經炸了鍋,滿屏的“封建迷信”、“殺人償命”、“建議槍斃”。
陳易麵無表情地滑了幾下,甚至還有心情點評一句:“美顏開太大了,把我的法令紋都磨沒了,顯得不夠威嚴。”
“哥哥……”一直縮在車後座的小石頭突然抱著腦袋,指甲死死摳進坐墊裏,“這手機……這手機在吃人。”
陳易回頭。
小石頭眼裏全是驚恐,指著那不斷跳漲的播放量:“每跳一下,那裏麵就流出一滴黑水。好臭……那是把心摳出來纔有的臭味。”
阿箐湊過去細看,果然發現隨著那個鮮紅的“10W ”跳動,螢幕邊緣似乎真有一層淡淡的黑氣在在那兒盤旋,像蒼蠅盯著腐肉。
“查到了。”小刀把膝上型電腦一合,獨臂按著鍵盤,“舉報人是李三炮。他是執法隊徐隊長的外圍馬仔,以前跟咱們在潘家園有過一麵之緣。”
陳易眯了眯眼。
李三炮,那個當初為了給老孃治病,跪在古玩店門口磕頭求一塊平安扣的孝子?
“人心這東西,果然不經試。”陳易把手機扔回給老會計,轉身鑽進車裏,“走,去廢品站。”
次日淩晨,城郊的一處廢舊金屬回收站。
鐵皮屋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空氣裏彌漫著鐵鏽和機油的混合味。
李三炮跪在一堆廢銅爛鐵前,額頭已經磕得血肉模糊。
他臉上那塊標誌性的燙傷疤痕,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哭嚎,紅得像塊燒紅的烙鐵。
“陳爺!陳爺我不是人!”李三炮一邊抽自己耳光,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U盤,“但我沒法子啊!他們抓了我妹!那是親妹妹啊!疤臉老六說了,我要是不拍這段,他就剁小妹一根手指頭給我寄過來!”
他把U盤舉過頭頂,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他們還讓我繼續錄……說隻要再錄一次您‘作法’害人的視訊,就放人。我……我真的沒法子……”
陳易接過U盤,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兩指一搓。
哢嚓。
塑料外殼連同裏麵的晶片碎成齏粉,順著指縫灑落。
“我不看你的投名狀。”陳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隻問你一句,當初你娘咽氣前,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李三炮渾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天靈蓋,整個人僵在那兒,嘴唇哆嗦著:“娘……娘說……”
陳易沒等他說完,掌心的焦磚微微發熱。
既然忘了,那就幫你記起來。
【心源圖陣,夢引。】
不需要繁瑣的儀式,陳易隻是往前踏了一步,那股無形的場域瞬間籠罩了李三炮。
周圍的廢鐵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充滿了消毒水味的病房。
李三炮看見了自己,那是三年前的自己,正握著那雙枯瘦如柴的手。
病床上的老太太迴光返照,眼神清明得嚇人。
她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兒子的臉:“三炮啊,那個姓陳的易娃子,是好人。咱窮歸窮,骨頭不能軟。以後……千萬別給人添麻煩。”
這一聲“別給人添麻煩”,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山。
夢境破碎。
李三炮趴在地上,指甲把泥地抓出了幾道深溝,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嚎叫。
他突然發瘋似的衝向那堆拍攝裝置,幾腳下去踩得稀巴爛,然後雙手並在身後:“陳爺!您綁了我吧!把我交給警察,我就說是我陷害的您!”
“綁你?”陳易搖搖頭,轉身往外走,“我不綁死人,我隻信活人。既然你還記得怎麽做人,那就把路走完。”
兩日後,夜。
城西廢棄冷庫。
這裏以前是存放走私肉的,斷電很久了,但這股子滲進牆皮裏的屍臭味怎麽也散不掉。
“疤臉老六”是個講究人,甚至還在冷庫門口佈置了幾個紅外線報警器——當然,是拚夕夕九塊九包郵的那種。
陳易站在冷庫大門前,沒用符籙,也沒叫小刀突襲。
他腳下踩著洛書九宮的方位,每一步都踏在紅外線死角的“生門”之上。
坎位進,離位轉,身形如同鬼魅,穿過那些縱橫交錯的紅線,連衣角都沒帶起一陣風。
冷藏室中央,疤臉老六正叼著煙,手裏把玩著一把剔骨刀,旁邊是被綁在椅子上、嘴裏塞著破布的女孩。
“那姓陳的慫了?”老六吐了個煙圈,對著手下嗤笑,“我就說嘛,什麽大師,也就是個……”
“也就是個什麽?”
聲音就在耳邊炸響。
老六手裏的煙頭一抖,直接燙在大腿上。
他猛地回頭,就看見陳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冷庫正中央,雙手插兜,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堆死肉。
“既然那麽喜歡玩絕望,”陳易從懷裏掏出那方青石硯台,指尖在鋒利的硯邊一劃,鮮血湧出,“那我就成全你們。”
沒有金光大作,沒有雷霆萬鈞。
陳易隻是在虛空中,用帶血的手指寫了一個字。
【悔】。
這個字寫得極其潦草,甚至有點扭曲。
但在寫完的一瞬間,整個冷庫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絕對零度。
不是身體上的冷,是那種連靈魂都被凍住的寒意。
字跡化作紅光,瞬間沒入三人的眉心。
【字獄·心牢】。
這不是物理攻擊,這是因果律的死迴圈。
從這一刻起,這三個人每天淩晨都會在夢裏經曆一遍自己人生中最恐怖的時刻——親眼看著自己最在乎的人,因為自己的愚蠢和貪婪,一遍遍地死在麵前。
“啊——!!!”
老六突然丟掉剔骨刀,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凸,像是看見了什麽極度恐怖的畫麵。
另外兩個馬仔更是直介麵吐白沫,癱軟在地。
陳易走過去,解開了女孩身上的繩子。
“帶她走。”他對趕來的李三炮說道。
李三炮背起妹妹,哭得站不直腰,隻能跪在地上給陳易磕了個響頭,然後踉蹌著逃離了這個地獄。
當晚,所有的原始視訊檔案、綁匪的供詞,都在冷庫外的空地上化為了一堆灰燼。
火光映照著陳易的臉,明明滅滅。
幾個不知死活的狗仔聞訊趕來,舉著話筒想要個大新聞:“陳大師!請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您為什麽要燒毀證據?這是不是心虛?”
陳易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鏡頭,隻說了一句:
“錯的是人,不是心。既然心病治了,留著病曆做什麽?”
說完,他轉身就走。
冷風捲起他的風衣下擺。
沒人看見,在他後背的肩胛骨處,幾道黑色的經絡像是有生命的蛛網,正在悄無聲息地向著皮肉深處蔓延。
那黑色深邃、粘稠,透著股不祥的氣息。
阿箐快步跟上,悄悄拉住他的袖口,指尖觸碰到那處麵板時,被凍得一哆嗦:“易哥……疼嗎?”
陳易側過頭,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蒼白的笑:“比被人戳脊梁骨輕多了。”
識海深處,那塊焦磚再次震動。
原本金光璀璨的河圖洛書虛影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座無形的牢籠輪廓。
【係統提示:“字獄”已進化為“心牢”。】
【效果:無需實體書寫,直接針對執念設限。】
【代價:每使用一次,壽元折損一日,心魔黑紋增一分。
當黑紋遍佈全身時,宿主將化身陣眼,永鎮此地。】
陳易沒理會係統的警告,隻是緊了緊衣領。
此時,車隊已經駛離了城市邊緣,前方是一片終年不散的濃霧。
那霧氣不是白色的,而是泛著一股詭異的淡紫色,空氣變得濕漉漉的,像是一塊擰不出水的破抹布捂在口鼻上。
一直趴在視窗吹風的小石頭,突然渾身一僵,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聲,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劇烈抽搐起來,雙眼翻白,直勾勾地盯著那片看不清深淺的霧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