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伯安那雙手跟枯樹皮似的，捧著那方硯台遞過來。
“陳先生，這玩意兒不值錢，就是塊石頭。”老頭嗓音發緊，像是嗓子裏卡了塊炭，“但這是咱們鎮子幾代人唯一沒扔的東西。先祖說了，史書哪怕燒成了灰，心裏的賬也是平的。”
硯台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墜手。
陳易沒說什麽“受之有愧”的場麵話，手指摩挲過硯台底部那行“史由心寫”的小字，點了點頭，反手揣進懷裏貼身放著。
這世道，沉甸甸的東西不多，能接住就得接著。
越野車再次發動，很快就把那個充滿腐朽氣息的古鎮甩在了身後。
接下來的路不好走，地圖上標著“沼澤”，實則是一片連陽光都照不透的瘴氣林。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爛泥發酵的酸臭味，混著濕熱的水汽，貼在麵板上黏糊糊的，讓人心裏莫名發燥。
“停車。”
一直縮在後座的小石頭突然怪叫一聲，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彈起來。
還沒等阿箐伸手去拉，這孩子已經滾下了車，趴在路邊的爛泥地裏劇烈抽搐。
他的指甲蓋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詭異的金黃色，像是硬生生從肉裏長出來的兩把挫刀。
他也不嫌疼，瘋狂地在那堆爛泥裏抓撓，指尖劃過的地方，泥水竟然滋滋冒白煙。
幾筆勾勒，爛泥上浮現出一張人臉。
陳易下車湊近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他自己的臉。
但這畫技太邪性了。
泥做的“陳易”眼眶空洞，嘴角咧到一個誇張的弧度，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弄著什麽。
“別碰！”
阿箐低喝一聲，指尖彈出一隻用來探路的墨綠甲蟲。
甲蟲剛落在那張泥臉上，就像是被潑了濃硫酸，瞬間僵直，緊接著“啵”的一聲，炸成了一團灰黑色的粉末。
風一吹，那團粉末沒散，反而拉出了無數根極細的黑絲。
這些絲線像是有生命的蛛網，順著風向周圍的草葉上蔓延，所過之處，原本翠綠的葉片瞬間枯黃捲曲。
小刀反應極快，獨臂一揮，匕首寒光閃過，挑起一縷掛著黑絲的布條。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布條竟然像活蛆一樣在刀尖上緩緩蠕動，黑絲自行編織，最後拚湊出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偽主】。
陳易盯著那兩個字，臉色沒變，隻是眼神冷了幾分。
他沒急著動手，而是閉上眼，識海中的【心源圖陣】反向運轉，順著這股子惡心的氣息逆流而上。
轟的一聲。
腦海裏像是炸開了一個全是雜音的菜市場。
他看見了無數隻手，那是拿著手機的手。
螢幕亮得刺眼，全是那個“活人獻祭”的視訊。
每一個點選轉發的人臉上都掛著某種亢奮的紅暈，彷彿正在參與一場正義的審判。
而在這些螢幕背後，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正順著網線爬出來，它們狂歡著，尖叫著，撲到幻象中的“陳易”身上，硬生生把他的臉皮撕下來，貼在自己那個沒有五官的臉上。
這就是“偽主”的來源——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當一百萬人覺得你是魔鬼的時候，你就真的得長出犄角來。
“有點意思。”陳易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是想用唾沫星子淹死我？”
是夜，隊伍在一處相對幹燥的高地上紮營。
篝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周圍那股若有若無的窺視感。
小刀提著刀巡夜回來，臉色難看得很。
他把幾塊還在反光的碎片扔在陳易腳邊：“老大，林子裏有好幾棵樹上掛著銅鏡。我給砸了，但你看這玩意兒。”
地上的鏡子碎片雖然碎了，但裏麵映出來的卻不是火光和人影。
每一塊碎片裏，都有一個穿著風衣的“陳易”正在做著各種傷天害理的事——有的在挖墳，有的在給孕婦灌符水，還有的正在掐死一隻黑貓。
陳易彎腰，指尖剛觸碰到鏡片，掌心的焦磚猛地一震，那股滾燙的熱流差點灼傷經脈。
【係統提示：檢測到“影咒嫁接”殘留。】
【來源：孟婆娘殘部·墨蓮使。】
【特性：信則靈，疑則生。觀者越信，咒靈越強。】
陳易把碎片踢進火堆裏，看著它們被燒得發黑：“原來不是簡單的造謠，是想造個真的出來替我活。”
“哥哥……”
阿箐抱著小石頭從帳篷裏出來，聲音都在抖。
她捲起小石頭的袖子，隻見孩子瘦弱的手臂上，赫然浮現出幾道淡黑色的紋路。
那紋路的走向和形狀，跟陳易後背肩胛骨上因為承受“心牢”代價而留下的黑紋，嚴絲合縫，完全對應。
“不是中毒。”阿箐咬著牙，眼圈紅紅的，“是共鳴。有人把你身上的因果，強行嫁接了一部分在這個孩子身上。他在替那個‘偽主’試錯。”
話音未落，營地周圍的霧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一個白色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那是女人，一身素白的長裙，脖子上纏著厚厚的黑紗，像是剛上吊被救下來一樣。
她臉上沒戴麵具，但那雙眼睛裏沒有黑眼仁，隻有兩行血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竟然發出了金屬撞擊的聲音。
“孟婆娘走得太急，把爛攤子留給了我。”
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骨膜的寒意，像風吹過枯骨，“陳易，你說寬恕能止怨？別天真了。孤獨和背叛纔是人的底色。”
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隔空點了一下。
半空中突然浮現出一幅巨大的畫麵，那是社交媒體上的實時資料圖。
紅色的轉發量柱狀圖正在瘋狂飆升，每一秒都有無數條惡毒的咒罵刷屏。
“看，他們已經選了新的‘守脈人’。”女人每說一個字，脖子上的黑紗就會勒緊一分，血珠滾落得更急，“我讓他殺了人，讓他吃了心。而世人信他，不信你。這纔是真實。”
小刀握緊了刀柄，阿箐捏住了銀針。
陳易卻笑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從懷裏掏出那方剛得來的青石硯台，動作慢條斯理，像是要在自家書房裏練字。
“你懂個屁的真實。”
陳易咬破指尖，在那方幹涸的硯台上狠狠一抹。
鮮血瞬間被青石吸了進去，泛起一層溫潤的紅光。
“他們信的不是那個假的陳易，是他們自己心裏還沒死絕的那點良心。”
他提氣凝神，以指代筆，在虛空中寫下了一個“真”字。
這字沒半點法力波動，卻帶著股說不出的煙火氣。
陳易反手一揮，將那個虛幻的“真”字投入了麵前的篝火中。
火焰騰地躥起三丈高，那紅色的火光並沒有去燒那個女人，而是像放電影一樣，在半空中鋪開了一段畫麵。
那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法術對決，也不是陳易救苦救難的高光時刻。
畫麵裏隻有一間破舊的病房，充滿消毒水的味道。
李三炮那個滿臉橫肉的流氓，正跪在病床前哭得像個一百多斤的孩子。
床上那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正費力地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兒子的眼淚，嘴裏說著那句：“別給人添麻煩。”
這畫麵粗糙，真實，甚至帶著點卑微的土氣。
“你說我在演戲騙人？”陳易看著那個叫墨蓮使的女人，聲音朗朗，“那你讓那個假的陳易，也演一遍這個給我看看？他那雙隻會殺人的手，擦得幹眼淚嗎？”
墨蓮使那雙一直死寂的血眼裏，瞳孔驟然收縮。
“情感是最脆弱的盾，也是最廉價的藉口！”她尖叫一聲，四周的黑霧瞬間凝聚成千百個“陳易”的虛影。
這些影子有的麵目猙獰，有的陰險狡詐，齊聲指著火堆旁的陳易怒吼：“你是騙子！你是邪祟！”
聲浪如潮，震得人耳膜生疼。
陳易沒躲，反而閉上了眼。
【字獄·心牢】，開。
隻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把任何人關進去，而是把自己給“放”了出來。
他把自己這幾年在潘家園為了五塊錢跟人砍價的記憶，在深夜路邊攤吃陽春麵被辣得流汗的記憶，在苗寨裏看阿箐喂蟲子的記憶，甚至是在公交車上因為太累打瞌睡錯過站的記憶……
這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無聊得不能再無聊的“人味兒”，順著“心牢”的規則，毫無保留地湧入了每一寸空氣，強行塞進了那些影子的腦子裏。
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的“邪惡陳易”，動作突然僵住了。
一個正在舉刀殺人的影子，手腕突然哆嗦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種想打哈欠的疲憊。
另一個正在獰笑的影子，嘴角抽搐著，眼神裏流露出一種對明天早飯吃什麽的迷茫。
邪祟是純粹的惡，但人是複雜的灰。
當那種屬於“人”的庸俗和瑣碎衝刷過來的時候，純粹的惡意根本站不住腳。
“你……”墨蓮使踉蹌後退，像是看見了什麽極度恐怖的東西，“你怎麽敢……把你自己的命攤開給別人看？你就不怕心防失守嗎？”
那些影子開始崩散，化作一縷縷青煙。
“我不怕。”陳易睜開眼，眼神清亮得嚇人，“因為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就在墨蓮使心神大亂想要化煙逃竄的一瞬間，一直趴在地上的小石頭突然暴起。
這孩子像頭小狼崽子一樣撲了過去，那雙泛著金光的手死死抓住了墨蓮使的腳踝。
作為天生的招魂體，他在這一刻引動了地下的地氣。
轟隆一聲悶響，周圍的土地像波浪一樣翻湧，直接震斷了那些維係幻象的黑絲。
“啊——！”
墨蓮使發出一聲慘叫，斷尾求生，硬生生扯斷了被抓住的那截黑紗，化作一道殘影沒入林深處。
黎明的第一縷光穿透瘴氣，灑在營地上。
“你會後悔的……”風裏傳來那個女人怨毒的詛咒，“你會後悔這麽信他們。”
陳易沒理會，隻是感覺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不用看也知道，肩胛骨上的黑紋肯定又深了一分。
但這都不重要。
他攤開掌心，那塊滾燙的焦磚慢慢冷卻下來。
裂紋深處，原本那些警示的紅字淡去，浮現出一行溫潤的新字：
【信我者，非盲從，乃共燃。】
隊伍休整片刻，再次啟程。
穿過這片瘴氣林，前方隱約可見一處荒廢已久的村落驛站。
破敗的木樓在晨霧裏若隱若現，死寂一片。
誰也沒注意到，在隊伍後方幾百米外的灌木叢裏，一雙穿著破膠鞋的腳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裏。
那人背著個與其身材不符的大布包，手裏死死攥著個沒訊號的手機，那雙老花眼盯著陳易他們遠去的背影，喘著粗氣，眼神裏透著股倔得要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