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的引擎剛轟了兩聲,又不得不熄火。
鎮口那棵老槐樹下,吳伯安領著烏壓壓一群人堵在那兒,像是一堵沉默的牆。
吳伯安手裏捧著個東西,快步走到車窗邊。
那是一方青石硯台,沒怎麽拋光,看著甚至有點粗礪,但這玩意兒一拿出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沉了幾分。
硯台底下陰刻著四個篆字:史由心寫。
這是個老物件,入手溫潤,沉得墜手。
吳伯安眼眶通紅,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陳大師,這是先祖從宮裏帶出來的最後一樣東西。
據說它不吃凡墨,隻載無名者的真話。
您救了全鎮的心,這東西隻有您配拿。
陳易沒推辭,這種因果沾了就得認。
他剛把硯台揣進懷裏貼身放好,轉身準備上車,一陣不緊不慢的篤篤聲突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人群像潮水一樣分開。
崔霆拄著根用來當柺杖的燒火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臉上蒙著塊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手裏提著那個原本裝著羅君怡照片灰燼的空甕。
我不配回去。
崔霆的聲音悶在黑布後麵,聽不出悲喜,我想替那些被忘了名字的人,去林子裏走一段。
陳易看著他那條還在滲血的傷腿,眉頭一挑:替誰?
那幫老鬼若是真有靈,最不想看見的就是活人為了死人活得像條狗。
他從懷裏掏出還沒捂熱乎的青石硯台,直接拋了過去。
崔霆手忙腳亂地接住,一臉愕然。
陳易拉開車門,丟下一句:別替誰走。
你要是哪天覺得這世道不公,或者想起了自己到底叫什麽,就用這玩意兒給自己寫個傳。
記住,你首先是崔霆,然後纔是誰的贖罪者。
崔霆捧著那方硯台,身子僵在那兒像截木頭。
良久,他沒說話,隻是朝著越野車深深鞠了一躬,轉身一瘸一拐地進了迷霧繚繞的密林,背影蕭瑟得像個還沒學會怎麽做人的孤魂野鬼。
車隊重新上路,氣氛卻比來時沉重了不少。
行至一處名為斷魂隘的山口,一直趴在窗邊看風景的小石頭突然渾身一震,噗通一聲跪在後座地墊上。
他喉嚨裏發出那種古怪的赫赫聲,像是壞掉的風箱,又像是在模仿某種古老的祭詞。
停車!阿箐臉色驟變,一把抓過小石頭的手。
隻見孩子掌心原本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那些血紋扭曲盤結,竟然和陳易懷裏那塊焦磚上的裂紋走向一模一樣。
阿箐動作極快,幾根銀針紮下去,又拍了一張封禁符,這才勉強止住小石頭的抽搐。
與此同時,車外的泥地上發生了怪事。
昨晚剛下過雨,地麵鬆軟。
此刻,在沒有任何人踩踏的情況下,泥土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下陷,憑空印出了八個模糊的腳印。
這八個腳印圍成一個圈,正好對應北鬥七星加上輔星的位置,唯獨正中央那個最關鍵的天樞位,是空的。
陳易推門下車,盯著那個空缺的位置看了半晌。
他掏出吳伯安給的那份逆星碑拓本,閉上眼,識海中的心源圖陣轟然運轉。
這一次,他不求防禦,隻求溯源。
腦海中畫麵炸裂。
他看見那八塊被立在鎮子裏的逆星碑底下,每一塊的基座深處,都壓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焦磚碎片,而且全都已經碎成了粉末。
而在那空缺的第九個位置旁,泥土裏竟然顫巍巍地長出了一朵赤紅色的曼陀羅花,那花瓣上的紋路,跟他掌心的紋路嚴絲合縫。
一種荒謬又真實的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原來如此。陳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是所謂的第九代繼承者,是那個天選之子。
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個巨大的誤會。
他哪裏是什麽繼承者,他分明是那個從未出現的第八位失敗者的補位貼!
真正的第九代,從來不是某一個人。
那些為了傳遞真相而被抹去名字、甚至連屍骨都湊不齊的犧牲者本身,纔是這個龐大佈局裏真正的九。
既然是個補丁,那就得有補丁的覺悟。
當晚,車隊在背風的山坳紮營。
篝火劈啪作響,陳易沒像往常一樣等著係統發布簽到任務。
他把那塊滾燙的焦磚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盤膝而坐。
不就是規則麽?我也能定。
他咬破指尖,不再是被動地接受係統的力量,而是強行調動體內那股剛領悟的字獄之力。
他要在虛空中寫一個字,一個最簡單,也最難寫的字——我。
第一筆落下,指尖像是劃在生鐵上,阻力大得驚人。
空氣裏突然嘈雜起來,無數聲音在他耳邊炸響:
吾乃欽天監李玄同!
在此立誓,史書不載,我名自存!
我是第九位失蹤者……
那些聲音不是鬼叫,是幾百年來無數不甘心的呐喊。
一個個虛淡的人影在他周圍浮現,有的穿著明朝的官服,有的穿著民國的長衫,還有的衣衫襤褸如同乞丐。
他們圍著陳易,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期待。
陳易頭痛欲裂,像是有人拿鑿子往腦仁裏鑽,但他手極穩。
命、由、我、不、由、天。
這句被用爛了的中二台詞,此刻從他指尖流淌出來,卻帶著股血淋淋的狠勁。
每寫一個字,周圍那些虛影就凝實一分,彷彿這些字成了他們的骨架。
最後一筆落下。
整片山坳金光暴漲。
那塊放在石頭上的焦磚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表麵的裂紋裏金絲瘋狂流轉。
那張一直閉著眼的人臉輪廓居然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新的、從未見過的河圖洛書虛影。
這一次,那些線條不再是死板的圖案,而是隨著陳易的心意在流動,最終自行拚湊成了四個慘烈又輝煌的大字:眾生共燃。
陳易身子一歪,差點栽倒。
阿箐從帳篷裏衝出來,看見他麵色慘白如紙,指尖還在往下滴血,心疼得眼圈都紅了。
她二話不說,掏出那個寶貝得不行的玉瓶,將裏麵僅剩的一點蠱煉火種小心翼翼地滴在陳易的傷口上。
你說不燒命了,可你這命早就燒給別人了。
阿箐一邊包紮一邊碎碎念,現在,輪到我們替你守這盞燈。
小石頭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抱著膝蓋坐在陳易旁邊,眼神清澈得不像個傻子:哥哥,井底唱歌的人說……你終於來了。
陳易伸手揉了揉兩人的腦袋,聲音虛弱卻硬氣:我不是來給誰續火的。
我是來改規矩的——從今往後,誰想點燃誰當柴火燒,得先問過我答不答應。
翌日清晨,山嵐未散。
隊伍收拾妥當,準備踏上前往南疆腹地的古棧道。
走到半山腰,陳易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古鎮的方向。
隔著老遠,依然能看見山巔那座新立的無名碑,在朝陽下泛著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轉身麵對身側那麵爬滿青苔的絕壁。
手起刀落,石屑紛飛,一行大字深深嵌入岩石之中:
我說了算,纔算數。
字成的刹那,陳易分明感覺到懷裏的焦磚震了一下。
那裂紋深處的人臉最後一次睜開了眼,眼神裏沒了之前的審視,隻剩下一抹釋然,隨後緩緩閉合,徹底隱入金絲之中。
風從耳畔掠過,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第九代……開始了。
這一次,聲音裏沒有宿命,隻有選擇。
南行第三日,天色漸晚,山路變得愈發崎嶇。
前麵的向導指著不遠處一麵迎風招展的破舊酒旗,興奮地喊道:前麵有個歇腳的地兒,是許三德開的老茶館,這方圓百裏唯一的活人氣兒就在那!
陳易眯起眼望去,隻見那茶館孤零零地立在山坳口,大門緊閉,明明是做生意的地方,卻連個燈籠都沒掛,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