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裏那股子黴味兒混著潮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吳伯安這頭磕得太實誠,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梁往下淌,跟眼淚混在一起,那模樣比鬼還慘。
“別磕了。”陳易皺眉,沒伸手去扶,隻是冷冷地看著,“祖宗牌位若是能顯靈,這鎮子也不會幾百年都像個大號的棺材鋪。”
吳伯安身子一僵,癱坐在蒲團上,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了魂:“我有罪……吳家世世代代都有罪。我們以為是在鎮邪,是在守著祖宗基業,哪知道是在幫著仇人踩斷恩人的脊梁骨。”
就在這時,外頭天色驟變。
剛才還透著點月光,眨眼間烏雲壓頂,那種沉悶的雷聲不是從天上傳來的,倒像是從地底下滾出來的。
“嘩啦——”
暴雨傾盆而下。這雨來得邪性,不帶半點風,直挺挺地往下砸。
祠堂年久失修,屋頂上的瓦片早就酥了。
一滴混著泥灰的雨水透過縫隙,不偏不倚,“啪嗒”一聲砸在陳易手邊的逆星碑拓本上。
陳易正想伸手去擦,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那滴水暈開的地方,原本是一片空白的拓本背麵,竟然像活了一樣,浮現出幾行極細的墨痕。
那墨色很淡,像是有人用眼淚和著墨寫的。
他屏住呼吸,湊近了看。
“吾等九人,奉詔修曆,見紫微偏移三度,奏報反遭誣陷……”
陳易的心髒猛地縮了一下。
“……若後世有緣者見此書,勿信欽天監舊檔。”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筆鋒裏透著股絕望的嘶吼。
這哪裏是什麽用來鎮壓厲鬼的碑文?
這分明是一封封絕命的求救信!
所謂的“逆星”,根本不是這群術士要逆天改命,而是他們發現了皇權偽造天命、篡改星象的證據,所以才被安了個“逆賊”的帽子,滅口封名,還要永世不得超生。
“他們把名字從天上擦掉了。”
一個沙啞稚嫩的聲音突然從角落裏響起。
陳易猛地回頭,隻見小石頭渾身抽搐,整個人貼在滿是灰塵的牆壁上。
他的手指頭死死摳進青磚縫裏,指甲蓋翻起,流出來的血竟然泛著一絲詭異的金光。
他一邊哭,一邊用那流血的手指在牆上瘋狂地劃拉,寫出來的全是歪歪扭扭的古體字。
“別動他!”阿箐剛要衝過去,被陳易喝住。
“看他的指尖。”陳易沉聲道。
阿箐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小石頭指尖滲出的那點金血,在牆壁上並沒有流淌,而是自動凝結成了符文。
那些符文連成一片,竟然是一幅殘缺的星圖!
這星圖的走向,跟阿箐懷裏那本《天心錄》殘篇中,“玉在山而龍不安”這句話下方的隱藏紋路,嚴絲合縫。
“這是‘削名咒’的反噬……”阿箐手裏捏著銀針,臉色煞白,“爺爺跟我說過,古時候最毒的咒不是殺人,是把人從史冊、族譜、甚至老天爺的賬本裏徹底抹去。這種冤屈太重,活人聽不見,隻有像小石頭這種‘招魂體’能聽見他們在哭。”
陳易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還癱在地上的吳伯安,又指了指一直縮在門檻邊發呆的瘋老頭阿福。
“都這時候了,還要把秘密帶進棺材裏嗎?”
阿福原本正對著雨簾傻笑,聽到這話,渾濁的老眼突然轉了轉。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撿起根枯樹枝,在地磚上畫了九個圈。
“北鬥倒懸……”阿福嘟囔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一、二、三……八個死鬼都在這兒趴著呢。”
他的枯枝點在第九個圈上,手腕突然抖得像篩糠:“第九個……空的。嘿嘿,空的!”
吳伯安渾身劇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顫巍巍地爬起來:“沒錯……先祖筆記裏確實提過一嘴。當年處刑的時候,點了九個名字,但隻埋了八具屍體。第九位術士並沒有死,他帶著那張原始的真星圖,逃進了西南密林……”
陳易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嗡”的一聲響了。
西南密林,火山湖。
這不就是之前係統提示過的“承道者計劃”的起點嗎?
所謂的九代輪回,這鎮子幾百年的所謂“守墓”,或許根本就是這群被抹名者的後代,在用自己的血脈延續著一個沒講完的真相。
夜深了,雨還在下。
陳易把其他人都趕了出去,獨自一人坐在祠堂裏。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滾燙的焦磚,放在桌案上。
閉上眼,識海中的【心源圖陣】開始瘋狂運轉,這次他不為防禦,也不為攻擊,他要試試那個新領悟的“字獄”之力。
“如果字是牢籠,那也能是史書。”
陳易咬破指尖,以虛空為紙,緩緩寫下一個“記”字。
這一個字寫得極慢,每一筆落下,他都感覺自己的精氣神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往外瀉。
墨跡未幹,虛空中竟然真的凝聚出了一道虛影。
那是個披頭散發的老者,脖子上戴著沉重的木枷,手裏卻死死攥著一卷竹簡。
他仰著頭,對著並沒有星光的屋頂怒吼:“吾名李玄同!生於洪武二十三年,卒於永樂元年冬!我沒錯!星象沒錯!是人心偏了!”
吼聲未落,虛影崩散。
陳易臉色慘白,但他沒停。
他又接著寫下“存”、“錄”、“傳”三個字。
每一次落筆,祠堂裏就會多出一道身影。
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默默磨墨,有的則是一臉木然地看著陳易。
【叮!檢測到宿主強行逆轉“字獄”規則。】
【“字獄”進階:可召無名亡魂顯形一刻。】
【代價:每書一字,折損壽元三日。】
係統的警告聲冷冰冰地響起,陳易卻像是沒聽見。
去他媽的壽元。
要是連這群人的名字都記不住,活成王八又有什麽意思?
他看著掌心的焦磚,那裂紋深處的人臉圖紋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決絕,原本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竟然流露出一種名為“欣慰”的情緒。
黎明時分,雨終於停了。
陳易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亮得嚇人。
他帶著阿箐,徑直去了古鎮後山的荒坡。
那裏有一座早就塌陷的土墳,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隻有半截斷裂的碑石埋在雜草裏,上麵隱約能認出一個殘缺的“李”字。
幾百年來,鎮上的人都把這當成亂葬崗,誰也沒給這兒燒過一張紙。
陳易蹲下身,沒嫌髒,徒手把碑石周圍的泥土一點點刨開。
他抽出隨身的匕首,那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沒有絲毫猶豫,他在那半截殘碑旁,立起了一塊從路邊撿來的青石。
匕首刻石如刻豆腐,石粉簌簌落下。
“欽天監曆法官李玄同之墓。”
刻完這幾個字,他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此碑不為鎮邪,隻為證明——有人來過。”
最後一筆刻完的刹那,陳易懷裏的焦磚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
那不是警報,那是共鳴。
焦磚裂紋深處的金絲彷彿活了過來,像金色的岩漿一樣緩緩流動,最終在他的視網膜上拚出了兩個全新的大字:
【回家】。
陳易抬起頭,望向遠方。
隻見南方連綿起伏的滇南山脈輪廓上,隱隱泛起了一抹赤紅色的霞光,就像是大地在回應這一聲遲到了幾百年的召喚。
啟程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越野車剛開到鎮口,就被烏壓壓的人群堵住了。
吳伯安領著全鎮老少爺們兒,沒跪,也沒敲鑼打鼓,一個個手裏都捧著東西,那場麵靜得讓人心慌。
吳伯安走上前,手裏捧著一方黑漆漆的青石硯台,那硯台邊角都磨圓了,看樣子不知道傳了多少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