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跳河的倒黴蛋是被陳易拎著皮帶硬生生拽上岸的。
人沒死,就是灌了一肚子黃泥湯,此時正趴在河灘上咳得撕心裂肺,一邊咳一邊還在唸叨:“我看見太奶了……她在招手……”
周圍的村民舉著火把,把河灘照得亮如白晝。
一看人救活了,那幫子剛才還嚇得哆嗦的大爺大媽瞬間變了臉,呼啦啦跪了一片,嘴裏嚷嚷著“活神仙顯靈”、“陳大師慈悲”。
那架勢,就差當場給陳易立個生祠燒兩炷高香了。
陳易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看著這群狂熱的人,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不對勁。
太順了。
這股子頂禮膜拜的氣氛裏,藏著一種令人發毛的亢奮。
就像是那幫搞傳銷的剛聽完一堂洗腦課,滿腦子都是虛幻的聖光,完全忘了腳底下踩的是爛泥塘。
當晚,陳易躺在硬板床上,手裏攥著那塊此時燙得像塊烙鐵的焦磚。
睡不著。
隻要一閉眼,識海裏那九塊逆星碑就在轉。
白天他插進去的那三枚“紙鑄鎮魂釘”,本意是用“寬恕”來化解怨氣。
可現在,識海中的畫麵讓他脊背發涼——那紙釘的尾部竟然生出了無數條黑色的細絲,像黴菌一樣,順著石碑的裂紋瘋狂向地底延伸。
這哪裏是封印?這分明是搭橋!
“寬恕”這兩個字,本質上是一種情感連結。
他這那是把鬼封住了,他這是把全鎮幾百號活人的“寬恕心”,跟地底下那團幾百年的陳年老怨連上了寬頻!
“操,庸醫害人啊。”陳易猛地坐起來,冷汗濕透了背心,“這特麽不是治好了,是把急性病治成了慢性癌。”
第二天一大早,天陰沉得厲害,空氣裏那股子好不容易散去的土腥味又捲土重來。
剛出院門,就看見小石頭蹲在街角的爛泥地裏。
這孩子今天沒瘋,但那個狀態比瘋了還滲人。
他手裏抓著根枯樹枝,正極其專注地在地上畫圈。
一邊畫,一邊哼著那是隻有死人才聽得懂的小調。
陳易湊過去一看,瞳孔驟縮。
那不是亂畫的塗鴉,那是崔霆日記裏記載的,“圓滿丹”的封印紋路。
線條扭曲,卻透著股邪性的美感。
“他還在吃。”
阿箐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陳易身後,手裏捏著那隻作為警報器的黑甲蠱蟲。
此時那蟲子僵直得像塊石頭,六條腿死死抱成一團。
“誰?”陳易問。
“爐子。”阿箐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路過的幾個麵帶笑容的村民,“易哥,你把那頭叫心魘獸的怪獸關起來了,可這煉丹的‘爐子’火沒滅。這些村民心裏頭的恐懼還在,隻要這火還在燒,心魘獸早晚能順著那三根紙釘爬回來,而且這一回,它是順著‘寬恕’這根網線爬進每個人的腦子裏。”
陳易沒廢話,轉身就往鎮尾的爛尾民宿跑。
要想斷根,得把那個“情緒甕”給砸了。
聽雨居的地窖裏,死寂得讓人心慌。
原本擺放著九口大甕的地方,現在隻剩下一地黑灰。
崔霆不見了。
隻有牆角那堆還帶著餘溫的灰燼旁,扔著半張燒了一半的日記殘頁。
上麵的字跡已經不是之前的癲狂,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工整:
【她說謝謝我……可那是別人的名字。】
陳易蹲下身,指尖在那堆灰燼上輕輕一撚。
【心源圖陣,啟。】
腦海中的焦磚嗡鳴,一副殘留的畫麵轟然炸開。
昨晚子時。
崔霆並沒有逃走。
他跪在這堆廢墟裏,手裏拿著一支炭筆,在那張屬於羅君怡的照片背麵,一遍遍地模仿她的簽名。
模仿得像極了,每一筆勾連都完美複刻。
然後,他瘋了一樣開始抓撓自己的臉,指甲把麵皮抓得鮮血淋漓,彷彿那張臉是他最大的罪證。
“這次,換我做那個看不見的人。”
畫麵裏的崔霆低語著,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畫,一點點在空氣中淡化、崩解,最後隻剩下這一地沒有任何生物特征的死灰。
【叮!檢測到“自我抹除儀式”啟動。】
【目標:崔霆。狀態:脫離因果鏈,無法追蹤。】
陳易站起身,看著那麵空蕩蕩的牆壁,心裏頭那股子憋悶更重了。
這是個狠人。
他發現自己哪怕成了魔,在羅君怡眼裏也不過是個“不知名的瘋子”,於是他幹脆把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徹底刪除了。
這是一種最極致的報複——我不存在了,那你永遠也無法審判我,更無法原諒我。
“陳大師。”
一道蒼老的聲音打斷了陳易的思緒。
鎮長吳伯安佝僂著背,站在地窖門口的逆光裏。
他手裏捧著個巴掌大的青銅盒子,那手抖得像是篩糠。
“這是先祖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吳伯安的聲音啞得厲害,“祖訓說,如果哪天有人真用了‘寬恕’這法子開了匣,那這東西,就得交給破局的人。”
陳易接過盒子。
入手冰涼刺骨。開啟一看,裏麵躺著一枚漆黑的骨釘。
骨釘上刻著八個極小的篆字:【贖罪者自釘其舌】。
“我們吳家,世代看碑,其實也是世代騙人。”吳伯安慘笑一聲,老淚縱橫,“哪有什麽背叛皇室的術士?當年那群被流放的人,是因為揭露了皇室篡改天象的醜聞,才被割了舌頭趕到這兒的。他們不是惡鬼,是冤魂。這鎮子幾百年的安穩,是靠著往他們頭上潑髒水、讓後人恨他們才維持住的。”
陳易摩挲著那枚骨釘,指尖傳來一陣陣針紮般的刺痛。
原來如此。
這就是為什麽這裏的怨氣幾百年都化不掉。
因為這怨氣的根源不是恨,是委屈。
活人用謊言把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還建了九座碑鎮壓他們。
這種“鎮壓”,比殺人還誅心。
“所以,最毒的風水局,從來不是什麽逆星碑。”陳易把骨釘收進袖口,眼神冷冽,“是讓好人親手埋下惡的種子,然後還得世世代代給這顆種子澆水施肥。”
正午。
祠堂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
陳易沒再裝什麽高深莫測的大師,他直接跳上了戲台,手裏隻有那三枚從石碑裏拔出來的紙釘,和一碗混了吳伯安指尖血的墨汁。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覺得磕幾個頭,這事兒就翻篇了。”
陳易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隻要你們心裏還怕,還覺得那是鬼在作祟,這事兒就沒完。”
他提起筆,飽蘸血墨,沒在那紙釘上寫符咒,而是轉身對著虛空,筆走龍蛇,寫了一個巨大的字。
【忘】。
不是遺忘曆史,是忘掉那種“不得不恨”的恐懼。
筆鋒落下的一瞬間,那個墨字並沒有落在紙上,而是化作了一道半透明的黑幕,直接罩住了整個廣場。
黑幕上,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一幕幕畫麵:
那是那個跳河遊客臨死前,其實並沒有看見厲鬼,隻是看見了自己破產的賬單;
那是柳姨在給遊客端上毒茶時,臉上那種既想討好崔霆又怕遭報應的扭曲媚笑;
那是崔霆在燒毀日記時,眼角滑落的那滴沒人看見的眼淚。
“看清楚了嗎?”陳易吼道,“沒什麽厲鬼索命!都是人心裏的那點破事兒!”
隨著他這一聲吼,那道黑幕轟然崩解,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像下雪一樣,飄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眉心裏。
人群裏原本那種狂熱的眼神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夢初醒的迷茫,緊接著是釋然。
九塊逆星碑同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那三枚紙釘在陳易手中化作飛灰。
與此同時,陳易腳尖輕點,那一枚代表著真相與沉重過往的黑色骨釘,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戲台下方、祠堂最深處的地基裏。
謊言被戳破,冤屈被看見,這纔是真正的度化。
遠處連綿的山巒間,那一抹詭異的赤霞終於開始消退,大地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歎息,像是誰終於吐出了胸口憋了幾百年的那口濁氣。
陳易長出了一口氣,剛想轉身下台,臉上突然一涼。
一滴水珠砸在了臉頰上。
下雨了?
但這雨怎麽是溫熱的?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祠堂那年久失修的屋頂,隻見那青瓦縫隙之間,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大片暗色的水漬。
一滴渾濁的水珠搖搖欲墜,正對準了供桌上那張剛攤開不久的逆星碑拓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