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紙做的釘子,最殺人
暴雨像是要給這座古鎮扒一層皮。
陳易踩進青溪古鎮地界的時候,腳底下的泥漿子直往褲管裏灌。
這雨下得邪乎,不透亮,砸在臉上生疼,帶著股子鐵鏽味。
鎮口的牌坊底下,蹲著兩尊石獅子。
陳易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餘光一掃,腳步頓住了。
借著那點慘白的閃電光,他看見那石獅子的眼窩底下,掛著兩條黑漆漆的痕跡,像是女人哭花了妝,正往下淌著墨汁一樣的眼淚。
“叮鈴——”
沒風,簷角的銅鈴卻響了一聲,短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易哥!”
一直縮在他身後的小石頭突然怪叫一聲,抱著腦袋蹲到了泥地裏。
這孩子渾身抖得像篩糠,手指頭死命地往爛泥裏摳,指甲蓋都翻起來了也不覺得疼。
“別摳!”陳易伸手去拽,卻發現這孩子力氣大得嚇人。
小石頭根本聽不見,他在泥地裏硬生生劃出了一道蜿蜒曲折的痕跡,一邊劃一邊哆嗦:“他們就是走這條路……走到這兒就不走了……然後眼睛就變成了黑窟窿。”
阿箐也不嫌髒,直接趴在地上,鼻尖湊近那道痕跡聞了聞。
她臉色瞬間煞白,從那一汪渾濁的泥水裏撚起一點暗紅色的東西——不是泥,是滲進去不知道多久的血水。
“這路徑……”阿箐抬頭看著陳易,聲音發緊,“跟昨晚那個死在咱們麵前的人,腳印走向一模一樣。”
陳易沒說話,反手掏出了那塊老舊的羅盤。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指標,這會兒像是瘋了的電風扇,在那方寸之間瘋狂打轉,轉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如果是煞局,指標應該指煞位;如果是吉地,指標該歸中。”陳易盯著那瘋狂的指標,眉頭擰成了疙瘩,“這玩意兒轉得跟個陀螺似的,說明這地方的磁場不在東南西北裏。”
他猛地合上羅盤蓋子,心裏有了數。
這龍脈不是斷了,是被人給折進了“時間的褶皺”裏。
這不是簡單的風水局,這是個正在要把所有活人卷進去的“迴圈祭壇”。
次日天剛亮,雨倒是停了,但霧氣大得麵對麵看不清眉眼。
鎮裏的祠堂門口,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早就候著了。
他是鎮長吳伯安,臉上的笑紋堆得恰到好處,看著特誠懇。
“哎呀,三位大師受驚了。”吳伯安搓著手,語氣裏滿是歉意,“這石獅子流黑水的事兒,得有三年沒見著了。估摸著是昨晚山洪太大,衝開了後山那座沒主的古墓,晦氣沾上了。”
陳易瞥了他一眼,沒戳破。
這人印堂發黑卻又透著股詭異的紅光,說話的時候眼神老往地下的青石板上飄,典型的“心裏有鬼,腳下發虛”。
“是挺晦氣。”陳易順著他的話頭,抬腳邁進了祠堂。
這裏的香火味裏夾雜著一股子黴味。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借著在大殿裏轉悠的功夫,完成了今天的係統任務。
早起摸門框、中午摸香爐、這會兒摸的是供桌腿。
就在手指觸碰到那冰涼的紅木桌腿瞬間,腦海裏那塊裝死的焦磚震了一下。
【特殊節點觸發:陰年陰月陰時。】
【簽到成功。獲得獎勵:“鎮魂釘·紙鑄版”×3。】
【備注:此物非金非鐵,需以悔罪者之血墨書寫文書方可啟用。
釘魂三寸,判官無情。】
陳易手裏憑空多了三枚薄如蟬翼的黃紙釘子。
看著輕飄飄的,拿在手裏卻沉得像塊鉛。
紙做的釘子?
陳易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麵,心裏突然亮堂了。
這不是用來殺人的武器,這是審判書。
這世上有些冤孽,刀砍不斷,火燒不化,隻有把那筆爛賬算清楚了,釘在魂魄上,才能叫它消停。
“鎮長,帶路轉轉吧。”陳易把紙釘收進袖口,臉上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懶散笑容。
這一轉,就轉出了貓膩。
阿箐借著買水的功夫,在幾戶人家的門檻底下摳了摳。
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把碎瓷片和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頭發。
“這是‘引煞回響陣’的引子。”阿箐壓低聲音,“瓷片聚陰,頭發纏魂。埋在門檻下,外麵的煞氣進得來出不去,全鎮的人都在不知不覺地養著那個東西。”
陳易冷笑一聲。
這哪裏是古墓晦氣,這分明是有人把全鎮當成了那個“東西”的飼料槽。
“今晚給他們加個餐。”
陳易轉身去了糧油店,買了一袋子糯米、兩斤粗鹽,又去茶館討了一包陳年的茶灰。
入夜,霧氣更濃了。
陳易指揮著阿箐和小石頭,在古鎮的主街上布了個“五穀淨街局”。
糯米鋪東巷封屍氣,粗鹽撒西街化怨氣,茶灰圍中庭鎖陽氣。
子時剛過,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又來了。
地麵上的水漬開始詭異地蠕動,那些看不見的血腳印像是排著隊一樣往鎮中心蔓延。
可就在觸碰到那道糯米白線的瞬間,空氣裏突然爆出一陣像是滾油潑進冷水的“滋啦”聲。
“吼——”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不像人聲,倒像是無數隻野貓同時被踩了尾巴。
那些原本囂張的血跡,如同遇到了烈火,瘋狂地往回縮。
陳易站在街心,看著那退去的黑暗,眼神冷得嚇人。
這玩意兒怕的不是糯米,怕的是秩序。
回到祠堂,那個一直瘋瘋癲癲的老頭阿福正縮在角落裏啃手指頭。
“星星……星星掉下來了……”阿福嘴裏含糊不清地唸叨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
陳易走過去,手指點在眉心,【心源圖陣】悄無聲息地運轉。
轟的一下,他眼前的景象變了。
這不是祠堂,而是一片倒懸的星空。
地下深處,九塊巨大的石碑按照北鬥七星的形狀逆向排列,每一塊碑頂都壓著一顆慘白的人頭骨。
那些頭骨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正源源不斷地把地脈裏的生氣抽走。
而在那“鬥柄”指向的位置,赫然是一座剛打好地基的新民宿。
那地基的設計圖紙在阿福散亂的記憶裏一閃而過,右下角那枚鮮紅的印章刺得陳易眼睛生疼——【崔霆設計顧問】。
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名字。
“這孫子還真是哪兒有屎往哪兒鑽。”陳易罵了一句,意識退了出來。
這根本不是什麽為了鎮壓洪水的工程,這是“倒轉紫微”,崔霆這是想把這地方變成他的私家養屍地。
夜深人靜,陳易沒帶阿箐他們,一個人摸進了那家還在建設中的“聽雨居”民宿。
民宿的地窖還沒封口,陰冷得像個冰窖。
陳易打著手電下去,光柱掃過牆壁,呼吸猛地一滯。
那麵牆上,貼滿了照片。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張。全是羅君怡。
有她開會時的冷臉,有她疲憊時揉眉心的動作,甚至還有她幾年前剛接手集團時無助的背影。
每一張照片的背麵,都用紅筆寫著扭曲的字跡:
“你太累了,睡吧。”
“他們都不懂你,隻有我懂。”
“對不起,但我不能讓你幸福,幸福會讓你忘了我。”
陳易覺得胃裏一陣翻騰。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爭奪氣運的商戰,或者是關乎國運的博弈。
現在看來,他高估了崔霆。
這根本沒有什麽宏大的野心,這就隻是一個變態偏執狂,想用全鎮人的命,製造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好讓他心中的“女神”崩潰,然後不得不回頭看他一眼。
“你也覺得惡心,是吧?”
陳易對著黑暗中自言自語。
角落的陰影裏,一隻半人高的黑犬虛影緩緩踱了出來。
它沒有皮毛,全是流動的黑霧,眼眶裏沒有眼珠,隻有兩個漆黑的深淵。
它死死盯著陳易袖口裏的紙釘,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
【警告:檢測到“心魘獸投影”。】
【此物以恨意為食。持有恨意者,必遭反噬。】
那黑犬齜著牙,就要撲上來。
陳易卻把手裏的匕首收了起來,甚至連護體的氣場都散了個幹淨。
他緩緩合上雙掌,將那三枚致命的紙釘藏入掌心,像是老僧入定一般,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想咬我?”
陳易看著那頭猙獰的怪獸,輕聲說道,“崔霆想讓我恨他,想讓我憤怒,好給這陣法添把火。可惜啊……”
他往前邁了一步,毫無防備地把脖子暴露在黑犬的獠牙之下。
“我現在,一點也不想恨誰。我覺得他挺可憐的。”
黑犬那即將咬下的動作僵住了。
它那漆黑的眼眶裏閃過一絲迷茫。
它聞不到恨意,也嚐不到恐懼,眼前這個人就像是一團無味的空氣,讓它無處下口。
就在這時,地窖外麵的河道上傳來一聲巨大的落水聲。
“噗通!”
緊接著是有人驚恐的尖叫:“有人跳河了!快救人啊!那是……那是住‘頭七房’的那個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