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苗寨後山,霧氣還沒散盡,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陳易手裏的鑿子“叮”的一聲,敲下了最後一塊石屑。
麵前是一塊未經打磨的青石,粗糙得像老農的手背。
碑麵上沒有那些“玄門宗師”、“守脈鐵壁”之類的花哨頭銜,就倆字,鐵畫銀鉤,入石三分——【長庚】。
這名字好。長庚星,既是昏星也是晨星,在黑白交替的時候最亮。
“爺爺說,名字被人記住了,魂就不散。”阿箐挎著個小竹籃,聲音還是虛,但那股子怯生生的勁兒沒了。
她抓起一把紫葉草,揚手撒在墳頭。
紫色的草葉混著泥土的腥氣,在這隻有鳥叫的山坳裏,顯得格外紮眼。
旁邊的小石頭蹲在地上,手裏攥著根枯樹枝,在那畫畫。
畫技那是相當靈魂,是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還畫了個大致是大海碗的東西。
“易哥,”小石頭沒抬頭,盯著地上的畫,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昨晚我夢見他了。他說那碗麵有點鹹,但他連湯都喝完了。”
陳易鼻子一酸,沒接話,隻是伸手在那粗糙的碑頂上拍了拍。
就在這時,一直揣在他兜裏的那塊焦磚突然燙了一下,跟兜裏揣了個剛出爐的烤紅薯似的。
拿出來一看,磚麵上的裂紋正像呼吸燈一樣閃爍,一行血紅的小字直接蹦了出來:【檢測到“守脈節點”變更……承道者名錄更新……編號九·空缺……替代程式強製延遲7日。】
這破係統,人都埋土裏了,它還在那算資料、卡Bug。
“去你大爺的空缺。”
陳易冷笑一聲,甚至沒多看那行字一眼,反手就把那塊發燙的焦磚塞進了墓碑底下的泥土縫隙裏。
手掌發力,狠狠一壓。
“在這裏,他是長庚,我是陳易。”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對著那塊被鎮壓在碑底的“金手指”說道,“你記你的流水賬,老子活老子的人樣。”
夜色像墨汁一樣潑下來的時候,老啞婆來了。
她走路沒聲,柺杖戳在地上也是悶響。
這老太太手裏提著個封泥漆黑的酒壇子,看著跟剛從墳裏刨出來似的。
“這是‘忘名酒’。”老啞婆那嗓子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喝了,就忘了自己是誰,也就覺不出疼了。以前那些守脈人,臨死前都愛喝一口,圖個走得安詳。”
她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陳易,像是要看穿這年輕人的皮囊。
陳易接過酒壇。入手冰涼,晃一晃,裏麵的液體粘稠得像是血漿。
但他沒開封,也沒喝。
他提著酒壇,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寨子裏的祠堂。
那裏麵供著苗寨幾百年的祖宗牌位,香火味濃得嗆人。
“咣當”一聲爆響!
酒壇子在列祖列宗麵前炸開了花。
黑色的酒液濺了一地,遇火即燃。
轟的一下,藍幽幽的火苗子躥起一人多高,把那一排排冷冰冰的牌位照得通紅。
“我不喝那玩意兒。”陳易站在火光裏,背挺得像杆槍,“疼才說明活著。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有人為了守住這點人間煙火,死在了沒人看得見的爛泥地裏。這事兒,誰也別想忘。”
火光舔舐著房梁,酒香混著焦糊味直衝夜空,這不像是一場祭奠,倒像是一封戰書。
火影搖曳的角落裏,一道人影慢慢剝離了出來。
小刀靠在柱子上,臉色慘白如紙。
他的右臂已經徹底變成了焦炭色,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那是地脈煞毒入骨的征兆。
但他站姿依然標準,像把隨時準備出鞘的殘刃。
“我這身子骨,撐不到那個什麽火山湖了。”小刀語氣平淡,像是在說晚飯吃什麽,“但我聞到了味兒。歸冥會那幫孫子要在‘北鬥倒懸’的第七個節點設伏,他們想拿我的屍體當引信,啟用‘血引儀式’。”
說著,他用完好的左手遞過來一把短刃。刀刃淬了毒,幽藍幽藍的。
“易哥,我沒別的念想。你把這刀帶著,替我留個名字。我不怕死,就怕跟那幫炮灰一樣,變成塊無名碑。”
陳易盯著那張年輕卻死氣沉沉的臉看了足足三秒。
他沒說“你別去”這種廢話。
“錚”的一聲,陳易拔出自己腰間的匕首,刀柄朝前,遞了過去。
兩把刀在空中交錯,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你不退,我不換。”陳易把那把淬毒短刃插進靴筒,“名字我會帶回去,少一個筆畫我都找閻王爺算賬。”
次日淩晨,天還沒亮透。
小刀一個人走了。
他沒回頭,背影很快就被林子裏的晨霧吞沒了。
他手裏緊緊握著那兩把刀,走的不是逃生的路,而是那個必死的伏擊圈。
臨出發前,阿箐追了出來。
她手裏攥著三個指頭大小的玉瓶,裏麵裝著暗紅色的液體,還能看見有什麽微小的東西在遊動。
“這是最後幾株蠱種,我用血煉過了。”阿箐把瓶子塞進陳易手裏,一人一個,“貼身帶著。要是有人想改寫你們的命,這蠱會咬回來。”
她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你說你不燒命了……那我把火種煉成了護身符。爺爺說,天心火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點的,那是好多人湊在一起,心熱了,火就著了。”
陳易低頭看著手裏的玉瓶。
晨光透過瓶身,那暗紅色的藥液裏映出的影子,不是他一個人的臉,而是那天在溶洞裏,三人並肩而立的倒影。
他笑了笑,把玉瓶掛在脖子上,貼著心口。
“走了。”
陳易獨自登上寨前的山崖。
他走到那塊“長庚”碑前,彎腰把那塊埋了一夜的焦磚刨了出來。
上麵的泥土被蹭掉,露出了深深的裂紋,像是一道道傷疤。
金絲勾勒的人臉還在,但這會兒看著,那眼神似乎沒那麽冷冰冰了,倒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說我是第九代……”陳易看著手裏的磚頭,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前麵那八個倒黴蛋,這時候估計也都在想怎麽把你這破玩意兒給砸了吧?”
焦磚沒反應,隻是微微顫了一下,閃過一道柔和的微光。
陳易把它揣回懷裏,轉身下山。
山風呼嘯,吹得他那件染血的衣角獵獵作響。
遠處的滇南山脈在大地上起伏,輪廓隱隱泛著赤紅,像是一條剛醒過來的巨龍睜開了眼。
這一次,他沒低頭,也沒猶豫。
腳步踩在碎石路上,哢嚓作響。
他一路向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幫想要操控命運的家夥臉上。
活著本身,就是最響亮的反抗。
車子駛出山區的時候,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空氣裏的一股土腥味越來越重,那是暴雨將至的前兆。
前方幾十公裏外,青溪古鎮的輪廓在烏雲下若隱若現。
鎮口那兩尊原本應該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不知為何,眼珠子的位置漆黑一片,像是在流著兩行黑淚,死死盯著每一個想要進鎮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