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河灘上的霧氣還沒散,一聲悶響打破了死寂。
打撈隊拖上來一具泡得發白的屍體。
是個年輕遊客,前兩天剛住進那間號稱能“看見逝去親人”的頭七房。
人已經沒氣了,眼珠子暴突,像是臨死前看見了什麽把魂兒都嚇飛的東西。
陳易蹲在屍體旁,沒去管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鎮民,伸手捏住屍體的腳踝。
一雙腳板底全是紫紅色的淤血紋路,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跟那天在溶洞裏看見的“逆星碑”殘文一模一樣。
他掏出銀針,在屍體的鼻腔和耳道裏颳了刮,帶出來一層黑色的細砂狀結晶。
阿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她轉身跑向路邊的花壇,隨手拔了一株已經枯死的秋菊,指甲一掐,把花蕊剖開。
花心深處,竟然也藏著同樣的黑色粉末。
“這哪是風水局,這是個巨大的煉丹爐。”阿箐把手裏的枯花狠狠摔在地上,聲音發顫,“他們在‘養蠱’。每一聲尖叫,每一個噩夢,甚至咱們喘氣時帶出來的驚恐,都被這地底下的東西吸走了。這是在拿活人的情緒煉丹。”
她掏出隨身的蠱蟲盒子湊近那黑色粉末。
剛一接觸,那隻平日裏凶悍的黑甲蟲像是碰到了滾油,“啪”地一聲炸成了漿糊。
入夜,民宿的別院裏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陳易踹門進去的時候,小石頭正縮在床角,雙手瘋了一樣在水泥地上抓撓,十個指甲蓋全翻起來了,血肉模糊。
“別過來……我不髒……別扔下我……”
孩子瞳孔渙散,嗓子裏擠出破碎的哭腔。
在他麵前,一隻半透明的黑色野獸正伏在地上,獠牙上滴著粘稠的涎水,貪婪地嗅著空氣中散發的絕望味道。
那是心魘獸,專吃人心裏的軟肉。
這玩意兒不咬肉體,專門攻擊人最想否定的那個“自己”。
“滾開!”陳易沒用符,也沒用刀。
他直接撲過去,一把將渾身抽搐的小石頭死死摟進懷裏。
【心源圖陣】在識海中瘋狂逆轉,但他沒調動殺伐之氣,而是把自己腦子裏那段關於“接納”的記憶,像灌水一樣強行轟進了小石頭的腦海。
那是潘家園的那個雨天。
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上麵臥著個荷包蛋。
陳易把筷子塞進髒兮兮的小手裏,笑著罵了一句:“吃!老子撿你回來不是當擺設的,是當兄弟的。你是不是沒人要的野狗,那得看你自己把骨頭啃得夠不夠硬!”
記憶的暖流衝刷著恐懼的冰層。
小石頭原本僵硬的身體猛地一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隻正準備撲上來的心魘獸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哀鳴一聲,化作黑煙散去。
隻留下地板上一道深深的爪痕,形狀扭曲,恰似一個殘缺的“逆”字。
順著這股子邪氣的流向,陳易摸進了民宿後廚的地窖。
這裏根本不是儲藏室,是一座精密的“情緒工廠”。
頭頂上縱橫交錯的通風管道連線著每一間客房,管道盡頭是九口貼著封條的黑陶大甕。
陳易揭開其中一口,甕底沉澱著幾顆灰撲撲的丹丸。
旁邊的標簽上,用娟秀卻滲人的字跡寫著:“第七味:絕望。純度:極品。”
在最深處的供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日記。
翻開來看,字跡從最初的工整逐漸變得癲狂潦草。
“我不恨這個世界,我隻是恨她看不見我。”
“如果我也變成一座山,一條河,一場災難……她總該會回頭看一眼了吧?”
“隻要她聽見這座城在哭,就會想起我的名字。我要讓她痛,痛得和我一樣,這樣我們的心跳頻率就一致了。”
落款是:崔霆。
“看夠了嗎?”
一道幽幽的女聲從背後響起。
那個總是笑臉迎人的民宿老闆娘柳姨,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地窖門口。
她手裏捏著一根半尺長的銀針,針尖泛著幽藍的光,正抵在陳易的後頸大穴上。
“別動那日記。”柳姨的聲音裏沒有殺意,隻有一種死寂的平靜,“你若毀了它,我就把這甕裏的‘圓滿丹’撒進鎮上的水井。隻要一口,全鎮人都會在夢裏極樂而死。”
陳易沒動,甚至連肌肉都沒緊繃一下。
他突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地窖裏回蕩,帶著幾分嘲弄。
“你以為他在造這陣勢是為了毀滅世界?”陳易指了指那本日記,“柳姨,你跟了他這麽久,還不懂他?這根本不是什麽複仇,這是一個可憐蟲在乞討。”
柳姨握針的手微微一顫:“你閉嘴!”
“他不想毀滅,他想的是‘被看見’。”
陳易猛地咬破指尖,根本不管身後的威脅,直接在衣襟上撕下一塊白布。
血指如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七個大字:
【我看見你了,崔霆】
他把這塊血布狠狠拍在了那口最大的情緒甕上。
刹那間,甕中那些死氣沉沉的丹丸劇烈震顫起來,彷彿聽到了某種召喚。
其中一顆最大的丹丸自行崩解,化作一團模糊的光影。
那光影裏沒有厲鬼,也沒有魔頭。
隻有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年輕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外,隔著那一層厚厚的玻璃,癡癡地望著裏麵正在演講的羅君怡。
他隻是想敲那扇窗,但他敲得太用力,把窗子敲碎了,把手敲爛了,把整座城都敲進了噩夢裏。
柳姨怔怔地看著那道影子,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手裏的毒針“當啷”一聲落地。
“你是說……他做了這麽多,殺了這麽多人……就隻是為了這個?”
陳易點了點頭,看著那個卑微的背影:“所以他不該死,也不該被鎮壓。他該醒了。”
當夜,祠堂的鍾聲敲了九下。
鎮上還活著的老少爺們兒全被叫來了。
陳易沒講什麽大道理,就把那本日記裏的內容,還有崔霆那個卑微的影子,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沒人嘲笑,也沒人罵娘。
人群裏,幾個上了歲數的老人抹起了眼淚。
這地方幾百年來就是個流放地,誰家祖上沒幾個因為“癡”字犯了錯被趕出來的?
崔霆的瘋,某種意義上,是這片土地的共鳴。
“簽了吧。”
陳易拿出一張紅紙,上麵沒有符咒,隻有一份《寬恕書》。
這上麵寫的不光是原諒崔霆,更是原諒那個因為恐懼而變得自私的自己。
幾百個手印按上去,紅彤彤的一片,像是初升的太陽。
陳易取出那三枚係統獎勵的“紙鑄鎮魂釘”。
這一次,他沒有用怨氣去啟用。
他將那張寫滿名字的寬恕書墊在釘下,以血為墨,在紙釘上分別寫下“悔”、“贖”、“止”三個字。
“去。”
手腕一抖,三枚紙釘化作流光,精準地插入了地底九塊石碑暴露出的裂隙之中。
大地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像是某種巨獸終於吐出了胸口的濁氣。
那些在街道上蔓延的血腳印,如同陽光下的積雪,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叮!特殊節點觸發。】
【檢測到宿主首次以“寬恕”替代“鎮壓”破解煞局。】
【河圖洛書共鳴度提升至65%。】
【恭喜解鎖宗師級神通雛形——“字獄”。】
陳易看著手裏剩下的那張黃紙,低聲自語:“原來這世上最硬的牢籠,可以用最軟的字寫成。”
窗外,那隻徘徊不去的心魘獸還沒來得及逃竄,就被虛空中憑空凝結的一道墨色符印罩住。
那符印不是別的,正是一個巨大的“囚”字。
怪獸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嗚咽,縮成一團墨點,被封進了字中。
暴雨終於徹底停歇,古鎮上空的烏雲散開了一道口子,月光清清冷冷地灑下來。
一切看似恢複了平靜,除了一個人。
鎮長吳伯安沒來簽字,也沒回家。
此刻,祠堂深處那排掛滿灰塵的祖宗牌位前,隱約傳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磕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