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這片焦土燙得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空氣裏硫磺味混著血腥氣,嗆得人肺管子生疼。
陳易沒動,也沒擺出那套防禦的架勢,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滿是碎石的陣心位置。
對麵那個被血色鎖鏈捆成粽子的孫瘸子,手裏桃木劍嗡嗡作響,劍尖離陳易眉心就差半寸。
“那時候在潘家園,你蹲地上擺攤,手裏那枚‘康熙通寶’包漿做得跟真的似的。”
陳易聲音不大,像是在聊家常,根本不管那把隨時能捅穿他腦袋的劍,“但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用尿泡出來的假貨。你急了,差點拿板磚拍我,結果轉身就被幾個混混圍了。要不是我幫你擋了一棍子,你那條好腿也得折。”
桃木劍猛地顫了一下,往回縮了半寸。
“後來下雨,咱倆躲在橋洞底下喝那一壺兩塊錢的劣質二鍋頭。你說這世道不公,明明你有真本事,偏偏沒人信。”陳易抬起頭,視線穿過漫天亂飛的煞氣,直直地盯著孫瘸子那雙渾濁的眼,“當時我對你說過,哪怕全天下都覺得你是騙子,我也該信。這話,你當屁放了?”
孫瘸子那張扭曲的臉上,肌肉瘋狂抽搐。
他猛地抬頭,眼中那股死灰色的瘋狂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一絲屬於“人”的清明。
就在這一瞬,變故陡生。
“易哥!”
小石頭跌跌撞撞地撲進了陣法範圍。
這孩子天生招魂體質,簡直就是個人形訊號放大器。
他一進來,地底下那些原本被壓製的陰煞之氣像是聞到了腥味的鯊魚,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地麵哢嚓裂開幾道大縫,灰撲撲的霧氣噴湧而出,瞬間凝結成幾十個隻有上半身的虛影。
這些影子手裏都晃著一對生滿銅鏽的鈴鐺,沒有眼白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陳易的神識。
叮鈴鈴——
這一聲響,不像是在耳朵邊,倒像是在腦漿子裏炸了個鞭炮。
“滾出去!”陳易頭痛欲裂,剛想調動氣場硬抗,旁邊一道嬌小的影子比他更快。
阿箐臉色慘白,卻沒有任何猶豫。
她一口咬破舌尖,噗地噴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銀針上。
“引!”
銀針帶著血光,精準無比地刺入小石頭十根手指的指尖——十宣穴,放血泄陰。
苗疆秘術“血隱反噬”。
她這是拿自己的身體當容器,硬生生把那些衝著陳易和小石頭去的鬼東西給吸了過來。
所有的灰霧調轉方向,咆哮著鑽進阿箐體內。
那嬌小的身軀猛地一挺,雙眼瞬間翻白。
但她嘴裏發出的,既不是女聲,也不是鬼嘯,而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師父!師父你別趕我走!我想算準一次……我隻是想算準一次啊!他們都說我是神棍,可我真的看見了!”
陳易腦子裏轟的一聲。
這聲音他太熟了。這是年輕時的孫瘸子。
這些根本不是什麽厲鬼,這些是孫瘸子這輩子被否定、被驅逐、像垃圾一樣被丟在記憶角落裏的執念碎片。
這該死的“斷靈鎖地陣”,真正的陣眼根本不在什麽地脈龍穴,它紮根在孫瘸子那顆千瘡百孔、從未被治癒過的心上。
攻身沒用,得攻心。
陳易瞬間閉眼。
識海中的【心源圖陣】瘋狂運轉,但他這次沒有去推演什麽破陣的生門死門,而是把自己這幾年的記憶——每一次在破舊老宅簽到時的心跳、每一次在生死邊緣掙紮的狼狽、每一次扯著嗓子喊“我命由我不由天”時的那股子倔勁兒——全都打包,像是一股暖流,強行注入了這個冰冷的陣法裏。
這是一場並不存在的夢。
夢裏沒有溶洞,沒有鮮血。
隻有一條灑滿陽光的老街。
一家掛著“長庚相館”的小店門口,孫瘸子穿著一身幹淨的唐裝,正樂嗬嗬地給幾個徒弟講著易經八卦。
牆上掛著一塊金絲楠木的匾額,落款是陳易,上麵寫著:【真命不在卦中,在人心】。
“這……”
現實中,孫瘸子看著眼前這根本不可能出現的畫麵,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頰淌了下來,“這不是真的……係統推演裏,我是死局……它不會允許這種變數……”
“去他媽的係統。”
陳易不管不顧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孫瘸子那隻幹枯如雞爪的手,掌心滾燙,“你要是死了,誰來給老子證明,咱們不是那幫狗屁倒灶的家夥手裏的棋子?”
哢嚓。
纏繞在孫瘸子身上的血色鎖鏈,斷了一根。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座堅不可摧的大陣開始鬆動,地下的煞氣甚至有了平複的跡象。
鐺——
第七聲鍾響,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頭頂的岩壁像是一塊破布被撕開,烏雲在外麵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在那漩渦中心,一道沒有五官的黑色人影憑空出現,站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
“影舌”。
“沒有變數。”影舌的聲音像是風灌進隧道,空洞且刺耳,“自願獻祭者不可逆。孫長庚的名字已經錄入‘守脈名錄’,魂歸地脈,永鎮龍眼。這是流程。”
流程。就像是在處理一件過期商品。
話音剛落,孫瘸子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冰,下半身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往地底陷去。
那是地脈在“進食”。
孫瘸子慘笑一聲,看了一眼陳易,眼神裏既有解脫,也有一絲狡黠:“你看……它早就安排好了劇本……不過……”
他突然鬆開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並指如刀,狠狠切斷了連線心髒的最後一根主符鏈。
“老子能選怎麽下台!”
轟隆隆!
原本順時針旋轉吞噬生機的陣法,被這股決絕的力量強行逆轉。
孫瘸子將自身所有的精血、修為,甚至那原本用來詛咒的怨氣,全部倒灌回陣心。
“斷靈鎖地”變成了“護城封印”。
地下的震動停了。
即將崩塌的龍脈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托住,哪怕隻是暫時的。
陳易撲過去,隻來得及抱住一具正在飛速消散的軀殼。
孫瘸子已經輕得像一張紙。
他費力地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別讓他們……把我寫成……壞人……”
最後一個字吐出來,他徹底散了。
懷裏空蕩蕩的,隻剩下一件沾滿血汙的破爛道袍。
頭頂那麵一直懸著的碎鏡中,第八道猙獰的裂痕,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哥哥……”
小石頭突然拽了拽陳易的袖子,指著不遠處那口深井的方向,聲音發抖,“那個……那個焦磚……”
陳易猛地抬頭。
隻見那塊一直跟著他的古怪焦磚,此刻正懸浮在井口上方。
在那焦黑的裂紋深處,金色的絲線勾勒出了一張人臉的輪廓。
那張臉在笑。
嘴角咧到一個誇張的弧度,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戲謔和嘲弄。
那絕對不是陳易的臉,那是一種名為“宿命”的嘲笑。
陳易死死盯著那張臉,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歇斯底裏地怒吼,也沒有像個瘋子一樣去砍那塊磚。
他隻是異常平靜地彎下腰,將孫瘸子留下的道袍疊好,放在那塊幹淨的石頭上。
隨後,他拔出腰間的匕首,在那道袍旁邊的岩壁上,一筆一劃,刻骨入髓地寫下了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此路不通】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背起昏迷的阿箐,牽起小石頭,頭也不回地往洞口走去。
“你要我成為你寫好的結局?行啊。”
陳易的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裏回蕩,冷得像是冰渣子裏裹著刀片,“隻要老子還剩一口氣,這劇本,我就不認。”
轟——!
就在他們踏出洞口的一刹那,身後的溶洞轟然坍塌。
巨石滾落,塵土飛揚,將那個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騙子的老人,連同那個該死的陣法,徹底埋葬在了黑暗之中。